它吃了很多东西,但它从来不吐。吃进去的,就永远留在肚子里了。它拼命地吃。吃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它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越来越胀。它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张着嘴,喘着气。
龙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它的痛苦。龙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龙看见了它,看见了它的肚子,看见了它的嘴,看见了它的眼睛。龙没有回来。龙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但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龙把自己的血脉分了一缕给它。不是全部,只是一缕。这一缕血脉让它跟龙连上了,跟九个哥哥连上了。
它成了龙的孩子,虽然龙没有亲口承认。它有了名字——貔貅。
貔是雄,貅是雌。合在一起,就是貔貅。
貔貅没有九个哥哥那样的本事。它不会听音乐,不会打架,不会好奇,不会大喊,不会耐坐,不会负重,不会管闲事,不会读书,不会吞火。它只会吃。
但它有一种九个哥哥都没有的本事——它能穿越三界。它想去天界,就去天界。它想去人间,就去人间。它想去幽州,就去幽州。没有人能拦住它,没有墙能挡住它,没有门能关住它。
龙把穿越三界的本事给了它,是因为龙希望它能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通界石碎后散落在虚空中的那四块碎片,找的就是它。
四块碎片在虚空里飘了很久。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但它们有记忆。它们记得通界石坠落时的样子,记得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煞气游走的那一瞬间。
它们记得三界分开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万个太阳同时升起来。那道光只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三界合拢,裂缝消失,光被关在了外面。
四块碎片想找到那道光。它们知道光在哪里——光在三界之外。三界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天界的神仙不知道,人间的凡人不知道,幽州的鬼魂不知道。
只有貔貅知道。因为貔貅去过。它去过三界之外。它在三界之外看见过那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它睁不开眼。它闭着眼睛吃了很多光,吃得肚子鼓鼓的,然后回来了。
四块碎片感觉到了貔貅身上的光。那光是它们一直在找的。它们从虚空中飘下来,飘到貔貅身边,钻进了它的肚子里。貔貅不知道。它正在吃东西,吃得很专心。它把四块碎片当成石头,吞了。吞了之后,它打了个嗝,继续吃。四块碎片在它的肚子里待了很久。它们不着急。它们等了几十万年,不在乎多等几千年。
它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貔貅把它们吐出来的人。不是谁都能让貔貅吐东西。貔貅从来不吐东西,吃进去的永远留在肚子里。但它有一个习惯——它做梦的时候,会吐东西。它梦见什么,就吐什么。梦见石头,吐石头。梦见铁块,吐铁块。梦见金银珠宝,吐金银珠宝。梦见那四块碎片,就吐那四块碎片。
貔貅做梦的时候,是它最安静的时候。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它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旷野上,旷野很大,大得看不见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是灰的。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找不到。它张开嘴,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忽然觉得很难过。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它只是觉得,走了这么久,应该有人跟它一起走。
几千年来,貔貅一直在三界之间游走。它去过天界,在二十八重天的云海里打滚。它去过幽州,在忘川河里喝水。它去过人间,在昆仑山上睡觉。它去过三界之外,在虚空里吃光。它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
但没有人认识它。人们不认识貔貅。人们只知道龙有九个儿子,不知道还有第十个。人们只知道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不知道貔貅。貔貅不在乎。它不需要别人认识它。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等那个人。
它在人间走了几千年,看见了很多东西。它看见商朝的军队出征,士兵们穿着铠甲,举着旗帜,旗上画着一种猛兽。那种猛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士兵们叫它“貔貅”。
他们说,貔貅是猛兽,专吃老虎,比老虎还厉害。我们的军队就像貔貅一样勇猛。他们唱着歌,歌里有一句——“愿得貔貅十万兵,太戎巢穴一时平。”
貔貅听了,想,原来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他们以为我是猛兽,专吃老虎。我不是。我不吃老虎。我只吃石头、铁块、铜渣、锡饼。有时候也吃金银珠宝。不吃老虎。老虎不好吃。
它继续走。
它看见汉朝的皇帝在宫里摆弄一块玉。那块玉雕成一只兽,有角,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皇帝叫它“辟邪”。他说,辟邪能驱邪避鬼,保我江山永固。貔貅看了,想,那不是我。那是辟邪。辟邪不是我,我是貔貅。辟邪是辟邪,貔貅是貔貅。虽然长得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把我和辟邪搞混了。
它继续走。它看见商人出门做买卖,怀里揣着一块玉,玉上雕着一只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商人叫它“招财”。他说,招财能招来四方之财,只进不出,保佑我生意兴隆。貔貅看了,想,那也不是我。那是招财。招财不是貔貅。人把我的名字搞混了,把我的样子搞混了,把我的本事也搞混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它继续走。它看见文人写诗,诗里有一句——“百万貔貅屯紫塞,一朝烽火照甘泉。”文人在诗里把士兵比作貔貅,说他们勇猛、善战、无所畏惧。貔貅听了,想,我还是猛兽。在人心里,我就是猛兽。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不知道我能穿越三界,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它走了几千年,没有人认出它。偶尔有人看见它,说,这是什么兽?像狮子,像虎,像龙,又什么都不像。说,把它抓起来,献给皇帝。说,把它杀了,剥皮,做一件袍子。貔貅不在乎。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
有一个风水师在广东看见了它。风水师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罗盘。他看见貔貅趴在路边,肚子鼓鼓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风水师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说,这是貔貅,龙之第十子,能吞万物而不泄,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他说,我找了你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他说,请你保佑我,让我发财。
貔貅看了他一眼,想,你是我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从那以后,貔貅就成了招财的吉祥物。人们雕它的样子,摆在商铺里,摆在钱庄里,摆在当铺里。人们给它上香,给它磕头,给它供金银珠宝。人们念口诀,说,一摸貔貅头,万事不用愁。二摸貔貅背,发财又富贵。三摸貔貅尾,月月有盈余。
貔貅不在乎这些。它不在乎人怎么用它,怎么拜它,怎么求它。它只在乎一件事——那个人来了没有。
历朝历代,写貔貅的诗词很多。最早的一首,是汉代的乐府诗。诗很短,只有四句:
“貔貅在野,猛虎在岗。射之得之,献于君王。”
这首诗把貔貅写成猎物,说猎人射中了貔貅,献给君王。貔貅看了这首诗,想,我不是猎物。你射不中我。我跑得比你快。
有诗人写过:“赳赳将军,豼貅绝羣。”
又有诗人李写到:“貔貅百万夜出塞,马鸣萧萧风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