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来,人写了无数关于貔貅的诗,没有一首写对了。人不知道貔貅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人只知道它嘴大,能吃,能招财。人把它当成工具,当成摆设,当成吉祥物。人不知道它在等。
貔貅等了很久。它的肚子里有四块碎片,那四块碎片在它肚子里待了几千年,有时候会动一下。
几年前,它走在一座城里,城很大,人很多。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它。
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它知道,那个人在邺城。因为那道光指向邺城。它往邺城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它不吃东西,不睡觉,不停下来。它只是走。
它走到邺城的时候,是建武元年春天。
它在邺城的街上走了几天,没有找到那个人。它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一团光。那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能看见。它看了一辈子的人,对光很敏感。它找了几天,没找到。它累了,趴在一座乱葬岗上,睡着了。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漂着雾。它走了很久,忽然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睁开眼睛。
一个人站在它面前。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有些黄,手上全是茧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手里拿着一块点心,蹲下来,递到它嘴边。
它闻了闻。不是食物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知道了。就是他。
它吃了点心。点心不好吃,太甜了。但它吃了。因为它知道,这个人就是它等了很久的人。
它跟着他走了。它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要带它去哪里。它只是跟着。他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回头看它,它也看他。他不说话,它也不说话。
后来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云团。云团。云做的团子。它不在乎叫什么名字。它只知道一件事——跟在他身边。
洛阳客栈。某夜。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陆悬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已经睡着了。白天去了白马寺,走了很多路,累了。
云团趴在床尾,身体蜷成一团。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白天快了一些。它在做梦。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路很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两边是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脚自己在走。
忽然,它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它,站在路的中间。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瘦瘦的,肩膀有些塌。它认识这个背影。是陆悬鱼。
它想跑过去,但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它张开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叫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陆悬鱼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它急了。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前挣。脚动了。迈出去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它跑起来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响,路在脚下退。它快要追上了。
陆悬鱼忽然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看着它,笑了。
“云团。”
它想叫一声,但喉咙里还是塞着东西。它使劲地咳,使劲地咳。喉咙里的东西动了。往上涌,往上涌,往上涌——
它醒了。
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一块东西从嘴里滚了出来,落在床板上,叮的一声。
它闭着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睡。它不记得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跑了一段路,跑得很累。
陆悬鱼被那声响吵醒了。他睁开眼,转头看。月光下,一块玉片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发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捡起来。玉片入手冰凉,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玉片上有字,刻得很细,很深。他不认识那些字。那些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篆书,不像隶书。那些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痕迹,像是被水流冲出来的纹路,像是被火烤出来的裂纹。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玉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蜿蜒。他沿着纹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他把玉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玉片的光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一颗夜明珠,但没有夜明珠那么亮。它的光很收敛,只照亮枕头那么大一块地方。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想,这是什么?为什么云团会吐这个?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那道纹路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云团不会无缘无故吐这个东西。云团吐出来的,一定是有用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玉片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握着,玉片变暖了。不是他的手捂热的,是玉片自己变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呼吸着,等着被唤醒。
玉片在他手心里,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