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元年的秋天,邺城的天空比往年高。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翻过城墙,穿过街巷,把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黄了。南市口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要等到霜降才能红透。平安巷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干燥的纸上面。
陆悬鱼站在永宁坊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是沈茯苓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住一行数字,看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两。”他念出声来。
白清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茶,听见这个数字,呛了一口。
“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两。从开张到现在,净赚的。”
白清把茶碗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册,又缩回去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那行数字是真的。
“老板,您是说,咱们这几间铺子,半年赚了三千七百多两?”
“嗯。”
白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板,您还记得咱们在平安巷开张那天,大钱说啥来着?”
陆悬鱼想了想。“说我是个穷命。”
“对。穷命。”白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穷命赚了三千七百多两。”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永宁坊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八月了,花还没开,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缸里腌着过冬的酸菜,是沈茯苓上个月带着伙计们做的。酸菜缸上压着青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白霜。
三千七百二十两。他在通源钱庄还存着八千两。那是幽州城商会送的,存在通源钱庄里吃利息,一直没有动过。两笔加在一起,一万多两。这个数目,在邺城算不上大商家,但已经够做很多事了。
主意定下之后,陆悬鱼开始从通源钱庄取出存款。通源钱庄的掌柜亲自来永宁坊拜访,客客气气地奉上银票,问他是否需要增加借贷额度。陆悬鱼说暂时不用,掌柜便不再多言,只说了句“陆老板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告辞了。
这笔钱,不能只靠在柜台上收利钱过日子。他要让钱生钱。
他分了三份。一份拿去做粮食本钱,一份留作铺子的周转和扩建,一份存回钱庄以备不时之需。
粮食生意从九月底开始做起。白清跑了三趟冀州,谈下了几家粮商的供货渠道,又跑了两趟青州,打通了从临淄到邺城的运粮路线。第一船粮食从青州发运,走济水入黄河,在黎阳上岸,再由骡马车队运到邺城。全程不到二十天,除去运费和关卡税费,每石粮食净赚一百文。第一批运了两千石,净赚二百两。
三处铺面,陆悬鱼决定从租的变成买的,再扩建一番。永宁坊的老铺,房东是个退休的周姓官员,在邺城住了几十年。陆悬鱼请他吃了顿饭,在醉仙楼要了个雅间,点了一壶好酒、四个菜。周老官喝得高兴,话也多了。他说这间铺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当年做官的时候买的。他自己不会做生意,租出去收点租金,够吃够喝。陆悬鱼说想买,老头想了想开了个价,一百二十两。陆悬鱼不还价,成交。
东市南街的新铺,房东是个王姓商人,在邺城开了几间绸缎庄。这个人精明,不好糊弄。陆悬鱼跟他谈了三回,才把价钱谈下来。铺面加后院,一共一百五十两。王老板收了银子,写了契,按了手印,笑眯眯地说,陆老板,你这几间铺子买得值,再过两年,价钱翻一番都不止。
西市北巷的库房,房东是个寡妇,姓刘,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这间库房是她丈夫活着的时候买的,一直租给别人存货。陆悬鱼去看地方的时候,刘氏亲自来开门,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开价八十两。陆悬鱼没有还价。走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刘氏手里。
“给孩子买件棉袄。”他说。
刘氏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让孩子弯下腰要给陆悬鱼磕头。陆悬鱼没让跪。
三处铺子,连买带扩建,花了三百六十两。剩下的银子,用来添置货架、柜台、账本,还要招伙计。沈茯苓负责永宁坊的老铺,管账目和日常经营。白清负责东市南街的新铺,管进货出货和客户往来。崔钰负责西市北巷的库房,管仓储和安保。三个人各管一摊,各司其职。
伙计又招了十来个。有从老铺子调过去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年轻人。大多是邺城本地的子弟,家里穷,读不起书,送到铺子里学手艺。学徒的规矩,三年学艺,两年效力,不给工钱,只管吃住。伙计的工钱按月算,每月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要看资历。
沈茯苓把铺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永宁坊的老铺扩建了后院,新盖了三间库房,青砖灰瓦,结实得很。东市南街的新铺粉刷一新,柜台用桐油刷了三遍,擦得能照见人影。西市北巷的库房重新修葺了院墙,雇了几个工匠,挖了地窖,铺了防潮的青石板。
白清招了几个读书人做账房,虽然都是落第的秀才,但字写得好,账算得清。崔钰招了几个退伍的老兵做护院,都是跟着石虎从流民营打出来的,人老实,能吃苦。
十月里,三处铺子陆续完成了扩建,重新开了张。头一个月,生意一般。第二个月,慢慢有了起色。到了腊月,三处铺子的月利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八百两。
陆悬鱼有时候会在夜里去三处铺子转转。永宁坊的老铺,沈茯苓还亮着灯,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东市南街的新铺,白清在跟伙计们盘点库存,几个人蹲在地上,点着蜡烛,一匹一匹地数绢布。西市北巷的库房,崔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脚踩在了实地上,不用再踮着脚尖走路的那种感觉。
建武二年元旦,邺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从除夕夜里就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到了元日清晨,整个邺城都被白雪盖住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树是白的,连皇宫的琉璃瓦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孩子们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大人们在门口贴春联挂灯笼,红纸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陆悬鱼站在永宁坊的书房里,大钱挂在胸前,贴着他的胸口。铜钱是凉的,但贴着肉的地方,慢慢变暖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邺城的东西两市,商户大大小小几百家,各有各的生意,各有各的门路。但这些商户之间,没有组织,没有规矩。遇到大商号的欺压,小商户只能忍着。遇到官府摊派的差役,各家各户各摊一份,没人出面说话。遇到外地的商队来抢生意,各自为战,谁也挡不住。
他想起比干说过的话——“财富守恒,此消彼长。”银子不会自己长出来,它只会从一个人的口袋里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邺城的财富,被阀门和豪门把持着。老百姓手里那点银子,只够买米买盐,存不下。商户手里的银子,每年要拿出一大笔来应付官府的摊派和阀门的盘剥。真正能留在商户口袋里的,不到三成。
陆悬鱼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大钱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大钱,”他说,“你帮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