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能下去泡吗?”
“不能。这是野塘,没有换衣服的地方。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泡澡,像什么话?”
沈茯苓撅了撅嘴,把手从水里缩回来。她在水塘边捡了几块小石头,往水里扔。石头落进水里,咕咚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她扔了三块,第四块的时候,手一滑,石头没扔出去,掉在了脚边。
“老板,您帮我看一下,这水里有没有鱼?”
陆悬鱼走过去,低头看。水塘里确实有鱼,是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底的石缝里钻来钻去。他指着鱼的位置,沈茯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鱼了,高兴得拍手。
“老板,咱们抓一条回去炖汤吧。”
“没有网。用手抓不着。”
“您试试嘛。”
陆悬鱼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水不深,只到他的手腕,但水底是泥,脚一踩就陷进去。他的手在水里摸索了半天,鱼早就跑了,只抓了一把泥。他站起来,手上全是黑泥,袖子上也沾了不少。
沈茯苓笑得前仰后合。“老板,您也不行嘛。”
“我是开当铺的,不是打鱼的。”陆悬鱼把手上的泥甩掉,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沈茯苓站起来,看着湿漉漉的裙摆,叹了口气。“老板,您说,这个温泉要是开到咱们邺城,能赚多少钱?”
陆悬鱼想了想。“温泉这东西,得有人来泡才行。邺城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钱泡温泉?达官贵人家里的浴池比这个还讲究,谁来你这儿?亏本的买卖,不做。”
“您就会算账。”
“不算账怎么开铺子?你以为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茯苓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陆悬鱼站在水塘边,看着远处。远处是农田,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农田尽头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庙,庙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在看农田,在看村庄,在看路上的行人。他在数路上的行人多不多,在看他们的脸色好不好,在听他们说话的声音高不高。
慕容冲让他看洛阳的民心,他就看。他看见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汗水滴在土里。他看见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旁边围着一圈看棋的人,指指点点的,争论不休。他看见路上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边走边吆喝,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村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做的,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见了这些,记在心里,想着回去怎么跟慕容冲说。
大钱忽然在他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晃动,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陆悬鱼低下头,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大钱。大钱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大钱,怎么了?”
大钱的声音很细,细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您身边有一层气。不是您自己的气,是别人的气。罩着您,围着您,跟着您。”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气?”
“说不清。不是人间的气,不是幽州的气,也不是天界的气。是……”大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是死气。不是死人的气,是……让东西死的气。花会谢,草会枯,水会干,人会老。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地。您感觉不到,但我感觉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昨天。从您出了客栈的门,就跟着了。昨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今天又来了,比昨天浓。”
“现在还跟着吗?”
“跟着。就在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陆悬鱼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沈茯苓蹲在水塘边玩水,嘴里哼着歌。云团趴在水塘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老板,您看什么?”沈茯苓抬起头。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鱼。”
“您刚才不是抓过了吗?没有。”
“万一有呢。”
沈茯苓笑了。“您就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