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康也是如此,虽然他本官只升了两阶,却意外封侯了!平心而论,唐康的战功足以封侯,但是石越一者因为避亲,再者也是想刻意压他一压,以磨砺他的心性,没想到……三十六岁封侯!他这个弟弟,不知道将会引来多少人的嫉恨。
还有小皇帝房间将慕容谦的卫南侯改为观城侯——慕容谦是河北澶州人,卫南与观城,都是澶州下的两个县,不过卫南县是下等县,而观城县是上等县。而卫南侯与观城侯唯一的区别,就是在朝会立班之时,观城侯在众侯之中,肯定是站在较前排的,而卫南侯则是较后排的,以目前大宋武功侯之稀少,这其实最多也就是一排两排的距离,所以不仅是石越,就是宣台众人,也无人在意,拟定卫南侯这个爵名,不过是因为慕容谦祖上迁到河北时,最早就是住在卫南县。
但小皇帝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不仅仅是让石越对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更重要的,还是小皇帝表露出来的那种刻意重赏的态度!
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示好?拉拢?拉拢石越,或者其实是想直接拉拢唐康、折可适、慕容谦?又或者,干脆是一石多鸟?又或者,只是年轻的小皇帝,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虽然石越深知许多事情都是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但自安平大捷之后,小皇帝的种种举动,却是怎么看都不象是坏事。
他仍然感觉到小皇帝一定还有别的打算。但那不是问题,安平大捷之后,石越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如果说伐夏是改变大宋国势的战争,那么,安平大捷就是奠定大宋未来几十年国运的一战,大宋朝已经有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他赢得了这场战争,辽人在安平丧失的,不仅仅是四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无数的战马兵甲,还有更加重要的心气——如此惨败,足以让一个国家胆寒!这也让宋朝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循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他站在前台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历史的经验历历在目,现在,是该寻找另一种发挥影响力的方式的时候了。
未必要谢幕,石越也有自知之明,他是想过要彻底的谢幕,想过要彻底的离开,可那未必能够——有许多人不允许他这么做,也不相信他这么做,他自己也未必真正的甘心。
但是,是时候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漂亮的离开前台。
否则的话,有些规律谁也逃不脱,若该离开前台的时候不肯离开,好事就会向坏事转变,最后,他还得离开,不过,是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甚至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遗臭万年的离开!
所以,这至少是个好时机。这也许是熙宁十八年一月八日那个夜晚之后,小皇帝登基以来,石越与小皇帝关系最好的时间。他与小皇帝的关系可不象与他父亲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着先天性的无法彻底调和的矛盾——先朝留下来的声望很高的宰相和新任皇帝之间的关系,就算石越傻得一字不漏的相信传说之中有关周公的故事,也没什么乐观的理由——周公恐惧流言日,好过么?至于周公之外?想做诸葛亮也要小皇帝甘心配合当刘禅;以霍光之英武,也免不了“祸荫于骖乘”,死后子弟诛灭,受株连而全家被处死者达到数千人!除此三人,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石越生活的时代是宋朝,与周秦汉唐有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态,尤其是封建南海之后,就算是“党人碑”这样的东西大概都很难再出现了,他最终落个霍光之类的下场的可能性也并不大。但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处境,去幻想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能持续改善,依然还是太天真了。小皇帝没有能力也就罢了,但凡自觉有一点的能力,又岂会甘心于活在一个宰相的阴影之下?
如今出现的情况注定只是短暂的,不抓住这个时机,以后未必还会有这样的好机会。
在安平大捷之后,从胜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石越就开始认真的为自己筹划退路了。他考虑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最极端的,甚至包括起兵废掉小皇帝另立新君,或者建立霸府政治,但是,思忖再三,他的答案依然没有改变——那是他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愚忠,而是他绝对不会选择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用愚蠢的手段来毁掉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石越手中现在的确掌握着兵权,对军队也有影响,如果精心策划的,他完全有能力发动一场内战,他的周围,也不缺乏能干且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若他能够找到好的借口,所为也仅限于废掉赵煦另立新君的话,也能迷惑住不少追随者……石越做过简单的估计——仅以宣抚使司的这些谟臣来说,到时候大约会有十分之一的人因为失望而心灰意冷,弃官归隐;十二之二的人会宁死不屈,当众痛骂他以求一死,或者立即逃回汴京,助小皇帝征讨他这个叛逆;另有半数的人会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追随他造反,但其中会有不少人心存投机甚至身在曹营心在汉,随时准备对他反戈一击——真正会追随他到底的,应该还有十分之二左右,只是象折可适这样最优秀的人材,会真心留下来帮助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还能够保留七跟着他,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有胜算的估计了。
当然他不用做到这一步,他可以选择牢牢的控制住兵权,挟大败契丹之威,回到汴京,彻底控制住汴京,建立起霸府——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他依然做他的右丞相,甚至还可以扶植一个傀儡左丞相装点门面。
如此,成功的机率会更高一些,他应该有接近七成的胜率。
只是,不管怎么样做,造成的伤害都将是无法弥补的。在权力斗争中,他也许能取得一时的胜利,而服毁掉的,将不仅仅是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心血,还是他所爱的这个时代,这个文明。把自己变成皇帝几乎难以成功,结果只会是一场胜算不大的内战;换一个新皇帝,他与新皇帝之间的矛盾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激烈;至于把自己变成曹操,结果也是一样的,难道范纯仁这样的人,会活着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无论什么样,若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必然都是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亲自将大宋打回唐的时候、魏晋的时候,让整个历史停滞、后退几百年!
如果士大夫最终不向他跪下双膝,他就不可能成功,可是如果他们向他跪下了双膝,他还能指望什么?
他所做的,将与女真人、蒙古人,毫无二样。
石越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石越的梦想是简单的,他的确深刻的改变了这个时代,给这个时代的华夏文明注入了她原本不会有的一些东西,但是,他所做的改变只是为了守护。他主动带来的改变,始终都是谨慎并且有限的,他不是想反这个文明、这个时代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从骨子里热爱着这个时代、这个文明。
他只是希望她能避开那些劫难,保护着她,他相信只要她不被摧毁的话,最终能发出最璀璨的光芒来——便如她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曾经做到过的那样!
石越是很希望能够亲眼看到,由着诸夏文明自由的发展,当她自己真正踏入所谓“近世”的破晓之后,会是怎样美丽的景象?!曾经,在他的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研究这个时代的人,都为这个问题而着迷、痛惜。那是每一个曾经真正将目光瞥向过这个时代哪怕一眼的人的怅然,如果“唐宋变革”的这个大时代没有那么凄绝悲壮的落幕的话……
石越知道自己依然不能亲眼看到那个美丽的时代。
那个时代来临需要时间,就算是他的女儿石蕤,也未必能亲眼看到。但是,他知道自己亲手守护了那个时代开启的可能!
现在,让他亲自再去毁掉这一切?
就算是石越明知道自己会死,他也不会愿意。
更何况,他只是需要激流勇退,离开前台,构建起与小皇帝之间的缓冲带,然后,换一种方式来守护这一切。
现在,石越的打算是以不变一应万变,接受小皇帝这些好意。善始善终,这场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还有最后的收尾要做,这也应该是石越在右丞相位置上,最后的事情了。
小皇帝想要趁胜北伐。
安平大捷的消息一传到汴京,小皇帝便因韩忠彦、曾布等人之请,下诏仿三阁故事,建熙明阁藏高宗御集,设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序位在宝文阁下[3]。这应该是他准备已久的一个动作,李清臣前脚离开汴京,赵煦就又分布下敕书,下诏宣抚副使、河东路转运使章楶责授熙明阁待制,罢河东路转动使,仍兼权宣抚副使;以御前会议成员、权司农寺卿唐棣迁正奉大夫,改任河东路转动使——这并非是小皇帝故意将唐棣调出中枢,唐棣虽然资质一般,却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办事干练勤恳,少有差错,而且为人处世一向谨小慎微,低调从不出风头,这样的臣子,正是任何皇帝所需要的,即使小皇帝要清除石党,都可能对唐棣网开一面,就算是在大臣的党争之中,唐棣这样的人,除非机缘巧合,否则也往往是最后才会被政敌清除的对象。况且,现在还是皇帝与石越关系最好的时期。
所以,这次人事调整的目的明确。对唐棣是重用,本官升了一阶,是皇帝对他这半年功劳的嘉勉,差遣上司农寺卿虽然地位比河东路转动使更加重要,可放在准备大举北伐的背景之下,那就要另当别论,旁证就是河北路转动使陆师闵——此公在此次战争之中,负责河北军需后勤,功劳卓著,颇得小皇帝青睐,安平大捷后,小皇帝马上将这位死硬新党封为新城伯,迁银青光禄大夫,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小皇帝会召他入京拜为六部侍郎,没想到,小皇帝却仍然让他留任河北路转动使!
皇帝的意思,不仅仅是要将能干的人放在河北与河东转动使的位置上,而且,在他看来,陆师闵是经过证明的,与石越能良好的合作;而将唐棣调任河东转动使,目的也是给石越安排一个能良心合作的人选——小皇帝这是向石越摆出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