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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第4页)

张叔夜却无半丝不忍之意,冷声说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下官也并非是要几位将军逼迫他们做什么事……况且,现在诸军皆是休整时期,各级将校聚会宴赌都是常事,岂能遂以偶语律诛之?不管是石相要追究,还是告到尉寺,打十几军棍,降一两级,也算是严惩了。若能借此坚定朝廷之意,让石相明白将士的决心,数人的牺牲,又何足道哉?”

现在的张叔夜,可以说对极了章惇的胃口,他扫了一眼和诜等人,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诸位将军皆是万夫雄,还会有妇人之仁么?”

和诜四人对视一眼,这四将带兵之能,各有高下,个人之品格也有云泥之别,说起来,兵者诡道,用诈术欺骗敌人甚至自己的部属,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这既非治军,更非打仗,为一己之私利设计陷害自己的部下,却是谁也做不到那么坦然。张叔夜说得轻松,十几军棍、降一两级……四个都是带兵之人,心里都清楚,十几军棍足以把一个大汉打得躺上三四天,军中一两级,更往往是部下提着脑袋出生出死才能赚出来的。

但是,四个更加明白,章惇已经这样说了,那就更容不得他们拒绝了。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是受章惇辖制,当面得罪一个参知政事,就算是种师中,也没这个胆子。这时候也只能咬牙答应,便听王赡最先说道:“参政说得是,事后再设法加以补偿便是。末将便全听参政、蔡帅吩咐。”

眼见着四人接连答应,章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缓和语气,温言说道:“诸位将军,章某主张趁胜北伐,并非是出于私利。契丹夷狄之属、虎狼之性,与之议和是靠不住的,其眼下虽然惨败,但若得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数年,难保不又是北境之患。用兵之道,不可恃敌之可胜,胜我之不可胜。河北百姓、军中将士之中,的确是有一些厌战之意,然为国家社稷计,还是须鼓起余勇,趁契丹病弱之时,一举收复燕云之地,有了十六州地利在手,要战要和,皆操于我,那时河北才是真正的安全,我大宋才是真正的安全。因此,某这样做,亦是为了大忠大义!为社稷安危,需要有所牺牲,亦是迫不得已之事。”

章惇的话,确是发自肺腑,义正辞言,他一开口,也全无蔡京的委婉,而是直言无忌,“皇上北伐之志甚明,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朝中有所谓‘老成’之辈从中阻挠,而子明相公又未静态支持,这北伐之诏,才迟迟未能颁布。朝中那些阻挠的公卿,各有原因——有些人自己是庸碌之辈,害怕边境有事,英雄竞起,让皇上知道了有材无材者之区别,令其地位受到威胁,从此难以自安于朝廷!有些人则是泥古不化,只知守祖宗成法,此辈自以为守圣人之教,只会将文景无为而治当成至美圣法,不知当随国势之变化,或效文景或效汉武;其更害怕朝廷用兵,使得武人趁机重新崛起,重蹈五代之祸,却全不知先帝慨然变法之大义,只知一味压制武人,害怕武人!还有一些人,则是目不及远,只看得到河北残破、少数军民厌战之弊,却看不以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大利!”

“但——此皆不足道!安平大捷之后,面对收复燕云十六州之诱惑,朝中再坚定反对北伐之人,心中也是犹豫的!范纯仁、吕大防、刘挚……皆不例外。他们不想收复十六州么?他们比谁都想!只不过他们心有所惧!他们害怕骄兵必败、害怕重蹈太宗皇帝覆辙,害怕拖跨国库,害怕民不聊生,害怕因此加税,害怕付出惨重代价却得到一个遍地残垣与尸体的十六州!他们大概还会有点担心,打赢这一仗的话,封侯的人太多……”

“封侯的人太多?”

众人都是愣了一下,和诜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只有蔡京与张叔夜脸上没有半点的意外。

章惇脸上现出一丝嘲讽,“诸君人人皆欲封侯,却不知先帝借恢复前汉军功封侯之名,革新爵制独重侯爵之深意么?凡封侯者,不仅有不菲之年俸,而且拥有诸多特权,宰执以下,皆可分庭抗礼,更可参预廷议、上书议论朝政得失,甚至其犯法亦须由御史台、大理寺方能定刑,是以天下皆知其贵,但惟有远见者,方能预见到这些封侯者,迟早将在朝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以范、吕诸公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皇上将来有可能借助这些新封的列侯,来牵制旧党。”

“但这些皆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石相的态度。朝中范吕诸公虽然对趁胜北伐心怀疑虑甚至反对,但他们心中摇摆不定,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必定会惟石相马首是瞻,盖恩朝中只有石相能让他们信任。而皇上,他心里固然想要北伐,但若是石相反对,那皇上同样也越不过这道坎!”

“所以,几位将军,”章惇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和诜、种师中等人脸上,语不惊人死不休,“章某亦不妨直言——以某对子明相公的了解,某敢肯定,石相多半是不想北伐的,甚至很可能,便在我等在此议论之时,石相的密使,正与辽国的密使,在某个地方谈判!”

一时,屋内众人尽皆默然。同样的判断,身在河间府的众人,并不难感觉得到。

种师中讪讪说道:“石相态度暧昧,末将等亦有所察觉。只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石相要反对北伐:”

王瞻忍不住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折遵正辈为石相亲信,石相为其所惑,何足出奇?”

种师中听到他有讥刺自己之意,霍的转头,怒视王瞻,王瞻小小的出了一口闷气,虽然知道还是得罪了种师中,心中却忍不住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却听蔡京道:“昨夜陈履善在乐寿公开说石相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或许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一边说,目光却是投向一直黯然不语的柴贵友,笑问道:“景初公是石相布衣之交,当比我等更加了解?”

柴贵友仿佛早已猜到蔡京要有此问,嘿然道:“蔡帅说笑了,下官以为,或许石相只不过是出于月盈之惧而已。”说罢,又紧闭又唇,如老僧入定。

蔡京看了一眼柴贵友,微微一笑。一场战争,不同的经历,的确是改变了不少人,以前的柴贵友,哪会如此沉稳谨慎?只不过,不管经历了什么,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柴贵友无法改变的,是他的贪婪。雄州失陷后,他率赵隆诸将不断袭击辽军粮道,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劳,朝廷因此不再追究他失城陷地之责,蔡京至雄州后,更是准备卖个顺水人情,叙其功绩向朝廷请赏。哪知道,却被他无意中察觉柴贵友侵吞大量缴获之事——赵隆等人袭扰辽军运输,虽然大都是烧毁了事,却还是缴获了不少财货,赵隆除留下一部分留作军用及分发给将士,大部分都按规定上交给了柴贵友,赵隆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向进行表功,以求将功赎罪,却不想柴贵友逃过一劫,贪心又起,与顺安军知军元荣勾结,虚报账目,欺上瞒下,二人一道私吞了无数的财货。这两人手法巧妙,并没留下什么把柄,若非是蔡京敏锐,旁人也轻易察觉不到。

而蔡京察觉之后,也并未继续深究,他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断人财路的事,蔡京轻易是不做的。柴贵友有利用价值,蔡京索性便做个好人,先让柴贵友发现他已察觉他们的不法之事,待他忐忑不安的前来试探口风之时,蔡京便巧妙的表现他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投桃报李,原本打算拿着这笔横财去汴京谋个好差事的柴贵友,摇身一变,成为了北伐的鼓吹者。柴贵友是雄州知州,在冀州以北的地方牧守中,名列前茅,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石党,更是石越旧友,他的举动,在河北文官之中立即引起了揣测,尤其是他突然与蔡京表现出的那种过从甚密的关系,更是引起许多的猜疑。

但柴贵友与蔡京之间自有默契,他欠蔡京的,也仅此而已。

“月盈之惧……”章惇心中冷笑,这个屋子,不,整个河间府,也许没有几个人能比章惇更了解石越。他并不能猜透石越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当日在宝相寺,王安石的灵柩前,他与石越都是在场的!还有,安平大捷之后,章惇就老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当日伐夏的结束,虽然没有任何的依据,但章惇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石越不仅没有亡辽之意,而且有保全辽国的打算,便如对待西夏一般……

能接近石越的人,都不难感觉到石越无意北伐,但章惇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石越的归期近了!

其实早在安平劳军事齤件之后,章惇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也做好了准备,他是接替石越的不二之选!蔡京的主动投靠,更让他坚信这一点。因此,对于和诜等人,章惇打心底里,是以部属视之的。章惇暂时的确需要他们,但他们也别无选择,不是么?现在更多的,是章惇在给他们机会!

他厉声打断众人的讨论,“诸公!石相究竟是为何反对北伐,诸公既非石相肝中蛔虫,在此百般揣测,也只能是不得要领。我等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倘若石相坚决反对,那不论我们如何努力,北伐终究亦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故此,我等要做的,是要使石相即使不支持北伐,至少也让要他不反对北伐!蔡帅方才的安排,并不足是为了坚皇上、朝廷之志,更是为了动石相之心!“

“此外,诸公——”章惇沉稳的声音中,不知不觉的掺杂了一丝狂热,“吾辈既然力主北伐,承先帝之遗志,收复山前山后十六州土地,亦当做好石相回京的准备……”

“石相回京?!”

“这并非没有可能。但诸位将军亦不必惊慌,若石相能继续出任大帅,自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但如若朝廷召石相回京主持大局,那北伐之主帅,十有八九,也多半会是子厚参政。”蔡京望着眼中满是震惊之色的众人,微微笑道:“到时候,诸位将军亦不愁无用武之地,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

[1]注:宋朝制度,凡追封文武官员父祖辈,不得封王,最高为国公。新官制下的荫补制度,文武官员仍可荫补子孙亲戚乃至门客,但分为两种,一种承袭旧制,被荫补者可以参予选官,相当于被荫补者由此入仕,荫补官职最高不超过从八品;另一种为荫补勋官,不参予选官,最高一般止于骑都暖风机。按第二卷《权柄》中提及石起父子已受荫补,石起最初便是补正七品云骑尉之勋官,盖因石越素来反对荫官制度,保留旧制乃是因此事牵涉整个官僚系统之切身利益,乃不得已之妥协,此第二卷亦有描叙。又,新官制珍惜名爵,勋官虽无实际官职,亦十分荣耀,骑士尉贵为从五品,在宋朝已是极高的品阶。本书之中,提及荫补此官者,此前惟狄环一人而已。

[2]注:宋制有赐文武、宗室、班直侍卫、禁军功臣号之传统,新官制后,功臣号成为类似西方勋章之制度。形制为腰牌,分玉牌、铜牌两种,上刻两字功臣号,玉牌须由皇帝亲自召见颁发予有殊功者。《权柄》中已有奖掖地方士绅之“仁爱”功臣号,本卷中有奖励灵州之战中有功士兵之“忠勇”功臣号。勋刀、勋剑制度前文已提及,仅赐有功之臣,皆分九等,第一等最高,第九等最低。文武七品以上赐剑,八品及以下赐刀。五等以上,须由皇帝召见、御赐。

[3]注:新官制下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等与史上元丰改制有所不同,基本保留原有的职能,无大的改变,诸官仍为皇帝顾问、侍从之官,无职守,可兼任临时性差遣。新制下,阁学士为正三品、阁直学士为从三品、阁待制为正从四品上下、直龙图、天章、宝文阁为正七品上、直熙明阁为从七品上。按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传统上极为尊荣,其职掌实际上兼有新官制下中书、门下、学士院、御史台诸部门之职能,包括侍从左右,给皇帝讲经、参预顾问,有权上书议论一切军国事务及朝政得失,上可劝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有需要时更可兼任临时性差遣,平时为储材之所,而有需要之时,以其地位尊崇,进则可为宰执、内相、各部寺监长贰,出则可为帅臣、诸路牧守。

[4]注:宣抚副使可简称为某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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