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相这几十篇奏章中,有半数以上,都是谈论如何提高军队战斗力的。其中有三篇少为人知,却让下官深受启发,这三篇札子,乃是专论自古以来为何仁义之师往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下官专门称之为‘仁义三篇’。石相称不论何人,哪怕是贩夫走卒,若是能令其相信自己所从事之事业崇高,常能爆发出不可思议之潜力与一种自我牺牲之物质,此亦为人之一种天性。而军队之特点,则可巩固、放大这种天性。因此石相认为,要提高军队战斗力,使将士相信他们的军队是仁义之师,是为了崇高的原因而战斗,亦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仁义三篇’之中,类似的剖析人性,议论精妙令人击节之处,俯拾皆是,而三篇之中,又有一篇,是专论如何才能使军中将士相信自己是仁义之师……”
“在石相所说的众多方法之中,便有提到让军队给百姓砍柴、挑水、盖房子、用军粮接济百姓——这种种方法,不仅可以赢得民心,使百姓支持军队,更重要的是能使军中将士相信他们所做的,乃是正确的事……这种行为,不仅不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反而能提升士气,提高军队战斗力……”
“下官也正是受此启发——大战之后,河北残破,如今皇上、朝廷居心之事,莫过于河北之重建与军队之休整与恢复,这两件事,都事关将来北伐之成败可否。契丹蹂躏大半个河北,好不容易收复失地,河北百姓自然是希望能回到家乡,重建家园;而军中将士也是久离故乡,屡经大战,终于得胜,将士亦不免松懈乃至厌战之心事。若不解决好这两件事,纵然勉强北伐,恐怕亦是祸福难测。所在朝野之中,许多人反对马上北伐,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他们却不知道,石相早在‘仁义三篇’之中,就指出了这个两全其美之法。”
“人人皆知,军队在久战、大战之兵,需要休整。然提及休整,一般人以为的,无非是让伤员疗伤、补齐兵力、补充消耗的骡马、兵甲、粮草。但其实,这些只是最容易做到,军队休整,最重要的目的,却是要缓解将士在久战、大战之后,积蓄下来的胸中郁气。长时间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命悬一线,不管战争的结束是胜是负,将士都会产生一种自我厌弃的心理,表现出来,或是普遍的厌战,或者便是无谓的暴虐——这一点,在晚唐五代那些骄兵悍将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长期战乱,一方面,他们也是极端的厌恶战争,渴望太平,另一方面,那些骄兵悍将无论对敌人还是对平民,甚至对自己人,都十分的残暴。军队若厌战,便打不了胜仗;军队若变得残暴,更可能招来反噬之祸。因此休整必不可少。”
“但在‘仁义三篇’中,石相抒指出,知道建设与守护的军队,要远比只知破坏的军队,更少自我厌弃,尤其是长期的战争中,让将士在训练与战斗之外,也进行屯田、修路驾桥、替百姓收割稻麦等等事情,能起到与休整相同的作用,甚至可能更好。故此,下官以为,石相在‘仁义三篇’中所论之事,与今日之事颇为契合。朝廷在河北屯聚着数十万大军,若能令无伤病之将士,在这个冬天协助各地州郡重建家园,那么,这不仅能令河北百姓更拥戴朝廷与王师,让将士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乃是崇高仁义之事业,同时也是一种休整,这比起整个冬天让他们无所事事,只知关扑与嫖娼,岂不要好得多?而另一方面,有这么多的军中壮年加入,河北之重建亦可事半功倍。便以南面行营将士在乐寿而言,最多再用一个月,乐寿县城便可恢复旧观,乐寿的百姓回到家乡,绝不至于挨饥受冻,可以专心专意准备春耕。若南面行营诸军在乐寿驻扎得更久一些,还可以拨出军中累马,帮助百姓春耕——军队能如此替百姓着想,下官以为,河北百姓亦不可能再排斥北伐!”
陈元凤侃侃而谈,听得李清臣与庞天寿频频点头,连一直在腹诽的王襄,若不是心里面清楚陈元凤对于所谓的“让将士们觉得自己崇高”云云其实毫无兴趣的话,也会觉得他说得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王襄不知道如果认真的向南面行营的将士们宣讲这些道理,他们在这寒风凛烈冰雪交加的冬天盖起房子来会不会少一点怨言?但他不怎么相信横塞军的将士会因为他们在乐寿县城盖房子而觉得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仁义之师——如果乐寿县现在有许多的百姓,这些百姓每天都箪食壶浆的来感谢他们,时间久了,那他们倒还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就相信自己是仁义之师了——但现在这样,能少骂点娘,王襄就谢天谢地了。
但陈元凤显然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根本没准备在南面行营将士那边浪费口舌,他这番话,也只是专门准备说给汴京的大人物们听的。
只要汴京的大人物们相信了,那就行了。
他看到李清臣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王将军可是横塞军都校?”
王襄连忙欠身回道:“回参政话,末将奉命权领横塞军。”
李清臣微微额(疑为“颔”)首,又问道:“王将军的横塞军中,可有将士在协助重建乐寿县城?”
“回参政,在乐寿城中修葺房屋者,多是我横塞军将士。”
“是么?那众将士对此可有怨言?”
“契丹暴虐、河北山河处处残破,我横塞军将士本多河北人,较他军更多家园之痛,如今能为重建家园出一份力,正是我横塞军两万将士所愿,又岂会有怨言?”
听王襄这么说,李清臣终于又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横塞军将士真是深明大义。”
此番北上,李清臣可以说是肩负重任,便如众人所猜测的,除了代天子劳军、宣布奖赏之外,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了解河北官员、将士、百姓的想法,掌握前线的实际情况,以供皇帝参考决策是否北伐、何时北伐。
皇帝想要趁胜北伐,一举恢复幽蓟,这在汴京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汴京朝堂之上有争议,而最为举足轻重的右丞相石越,又态度不明,小皇帝已然不是才亲政时的模样,如今他比半年前,又要成熟许多。李清臣揣测小皇帝的心意——趁胜北伐,已是不容反对了,整个大宋,除非是石越坚决反对,否则大概无人可以改变皇帝的决定了;但究竟何时发起北伐,却还是可以商量的。
只不过,这个时间绝对不可能是如老成持重的范纯仁所希望的那样,等到五年之后再议;甚至连御前会议成员中,多数人私下里认为较稳重的方案——在三年后再谋划北伐,皇帝也不可能接受。小皇帝的耐心最多不会超过一年,而如果想讨得皇帝的欢心的话,这个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河北残破、民心思安、军队需要休整,也的确都是小皇帝所担忧的问题。若有人能想到可行的办法,替小皇帝解决好这些问题,以便尽快发动北伐,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这个陈元凤的确不是等闲之辈,他完全想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还没开口,连近在汴京的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他远在河北却反而先上了札子,向皇帝提出了解决的办法。算算时间,恐怕他一到乐寿,便已在谋划此事。但皇帝非轻信之君,耳听为虚,小皇帝并不完全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所以竟特意派人追上已然到了河北的李清臣,要他好好看看乐寿的情形。见到陈元凤之前,原本李清臣也将信将疑,但现在,他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分。此前陈元凤的札子上并没有提到他这个主意源自石越的奏议——这当然也正常——但现在陈元凤主动告诉了李清臣,却的的确确令他的建议变得更加可信,毕竟那是石越说过的!李清臣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不算“知兵“,对兵事当然要慎重再慎重,如果只是陈元凤的观点,他是不敢轻易相信的,可他绝不会怀疑石越”不知兵”。
李清臣决定派人把陈元凤说的“仁义三篇”找出来,他要亲自细读一遍。他的看法最终可能会影响到小皇帝。他判断对了,可能合乎皇帝的心意,皇帝会更加信任他,他在两府的地位会更加重要;若判断错了,就难保将来皇帝不会迁怒于他。这种差遣,其实有极大的风险,但这种举足轻重的感觉,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拒绝的。李清臣这次出使河北,对于河北的政情军情民情,他当然会一如既往,秉持公正的态度,向皇帝如实报告。但在他的心里,却是极想要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尽可能的促成皇帝想要的北伐的,这样他自己也能成为收复燕云的有功之臣,这不仅有助加强他的权力,在大宋国史上,也将毫无疑问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他心里还是希望陈元凤的办法能行得通的。心里种种念头一闪而过,却听到旁边的庞天寿笑嘻嘻地说道:“王将军果然治军有方,横塞军众将士亦是令人钦佩。不过,陈学使——我文教听学使所言,这‘仁义三篇’,本是出自石相之手,那为何石相不大力推行此政呢?在下听来,学使所说的,是极好的主意……”
李清臣顿时悚然——这阉人——他转头去看庞天寿,却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故意刁难陈元凤还是只是就事论事的一问,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恐怕陈元凤不好回答。
他又回过头,看着陈元凤,却见陈元凤朝着庞天寿叉了叉手,说道:“供奉问得极是,但石相为何不大力推行此政,下官却也是不太明白。或许是石相认为此政尚有瑕疵不足之处,不值得推行;又或许……”说到此处,陈元凤却有些欲言又止。
庞天寿笑道:“又或许……学使说话说一半,好不愁人。”
陈元凤哈哈一笑,“下官亦只是妄言——石相或许只是有他的顾虑。”
“顾虑?”庞天寿似乎更加好奇了,“石相会有什么顾虑?”
“这个……下官也是臆测,参政、供奉听听便可,亦不必当真。下官觉得,安平大捷之后,石相便与之前变得有些不同,行事有些拘束。尤其是开战之前那股绝不与契丹议和的锐气,几乎是荡然无存。其实这种改变,甚至在安平大捷之前,我军胜招将定之时,便隐隐表现出来了——下官与石相乃是布衣之交,对石相的为人还是略有几分了解的,石相的性子,是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当我大宋前途未卜、未来充满各种挑战之时,石相的确是率领大宋走出困境的不二之选,但真正当我大宋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放眼四顾,已无敌手之时,石相就变得没那么会应付此种局面了,他只会更加的谨小慎微——这倒并非不是石相才具不足,实是他性格使然。换到他个人身上,亦是如此,石相是功劳越大,反倒越慎惧。所以,当契丹南犯之时,举国惶然,石越却能不计个人得失荣辱,慨然欲与辽人决一死战;而如今契丹仓皇北窜,他却反而开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且石相西平西夏,北拒契丹,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为人臣者之功业,无有过之者。再加上安平劳军之时,又出现那点小意外,虽然天下皆知石相之忠心,皇上英明,亦不至于为此计较。但石相乃当世智者,岂会不早谋退路?以下官对石相的了解,石相是绝不会将自己处于难以收拾的位置的——此亦是他对皇上的忠心之处。石相当然不会怀疑皇上的英明,但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皇上虽然英明,但以尧舜之贤,亦不能令天下无小人,石相熟悉汉唐故事,自然知道该防患于未然。这实乃是真正的大忠啊!”
“……是以,我看石相心里是有些担忧月盈则亏,已然露出隐退之意了。契丹已败,我大宋正如日中天,石相并非是不能趁此机会,再立下那前所未有的大功劳,而是石相不愿意再立下这样的功绩。因为石相知道,当契丹南犯之时,要力挽危澜,实是非他不可!他有义不容辞之责。而如今契丹大败,北伐燕云,收复故土,这份功业,却已不是非他不可,但凡才具气度能至石相十之二三者,便已可以勉强胜任……”
陈元凤从容说道,李清臣看他眼中隐隐露出的那种感动与钦佩,心中一阵恍惚。陈元凤的确是石越的布衣之交,但他久闻二人关系并不亲密,熙宁之时,陈元凤更曾是吕惠卿的得意门生……李清臣本以为他是要说石越什么不是,谁知道,李清臣不觉略有些惭愧,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陈元凤话中对石越虽然有些批评,但那些批评,在李清臣看来,却是非常公允的。相反,陈元凤还一直在为石越的激流勇退辩护,夸赞他是“大忠”!但他也没有无限的拨高石越——至少李清臣就认为,石越的确当得起陈元凤的每一句称赞。
也许这个陈元凤的确是真正的君子。所以,石越得势的时候,他并不是去趋炎附势,哪怕现在石越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能从容平静的批评他的缺陷与不足之处。真正的君子啊,被人误解也是正常的,因为他们的守则往往不合于世欲的观点,而他们只遵循圣人的教诲,而不屑于媚欲。大概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品质,陈元凤当年才敢于断然道出益州的真相,虽然令吕惠卿就此倒台,却是避免了先帝做出误判,挽救了大宋。再想想这些年陈元凤在各地为官的官声——清廉、有吏材、常与同僚关系冷淡甚至紧张……李清臣突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情,难怪,陈元凤虽然不是旧党,政见与范纯仁颇有相左之处,但范纯仁却一直都对陈元凤另眼相看——李清臣心中更觉愧然,果然还是范纯仁更有识人之明!
“吾真不及范矣!”李清臣不禁在心里慨叹道。
此次出使河北代天子劳军,要公布对有功将士与官员的奖赏,关于陈元凤的李清臣是记得的——散官由正四品下通奉大夫连升两级,拜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现在的散官就相当于熙宁以前的本官,这个晋升意义非同小可,陈元凤这是要一步登天了!陈元凤的确有不小的功劳,散官晋两阶实在要深究,也并无不妥之处,但是陈元凤毕竟原来就已经是正四品的高官!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有意趁机简拨。从三品,这意味着陈元凤已有资历出任一寺寺卿或者六部侍郎,甚至是御史中丞或者同签书枢密院事!虽然陈元凤的差遣暂时不变,还是留任河北路学政使、宣抚判官兼随军转动使,但李清臣与庞天寿却都是知道的,小皇帝其实是有意拜他为御史中丞!此前皇帝私下询问李清臣的意见,李清臣是委婉的表示反对的,御台台长要由正直的人来出任,他对陈元凤并不了解,很担心陈元凤沦为皇帝的应声虫,只知道奉承上意,全凭皇帝心意行事。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倒是可能有点多余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