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给我讲讲鹅鱼的故事吧,”佩戈蒂说,她连“鳄鱼”的名字都说错了,“我还没有尽兴呢。”
我不是很明白,佩戈蒂为何看上去那么怪模怪样的,或者又为何兴致勃勃地重提鳄鱼的话题,然而,我还是振奋了精神,驱散了瞌睡。我们重又回到那些怪物的话题上,讲到鳄鱼把蛋下到了太阳下的沙地里,使其孵化。讲到我们从它们身边跑开,不停地兜圈子,由于它们体大笨拙,无法灵便地转动,我们把它们弄得晕头转向。讲到我们还像当地土著人一样下水去追它们,用削尖的木棍捅进它们的喉咙里,总之,我们跟鳄鱼进行了一场战争。至少我参加了这场战争。不过佩戈蒂是不是如此,我有点儿怀疑,因为她一直若有所思,针都刺到了自己的脸部或手臂上。
我们把鳄鱼的故事全讲了个遍,接着开始讲起鼍龙的故事来,这时候,前院的门铃响了。我们跑到门边,是我的母亲。我觉得,她那天看上去比平常更美丽迷人,陪同她的还有一位先生,那人长着一头好看的黑头发,还有一嘴黑色络腮胡子。上个礼拜天,他还陪着我们一道从教堂回来。
我母亲在门槛边俯身搂着我亲吻时,那位先生说,我这个小家伙还享有比君主更高的特权——反正是诸如此类的话。到后来我懂事之后,才渐渐领悟到他话的含义。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隔着母亲的肩头问他。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但不知怎的,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低沉的声音,我心生妒意,因为他拍我的时候,手竟然触到了我母亲的手——情况确实是这样,于是,我使劲把他的手推开。
“哦,大卫!”母亲用告诫的语气说。
“可爱的孩子啊!”那个先生说,“对母亲情深款款,这不奇怪!”
我先前从未见过母亲美丽的面容那么熠熠生辉。她语气温和地责备我,说我不该粗鲁无礼,随即抱住我,紧紧地贴着她的披肩,转身对那位先生表达谢意,感谢他不辞辛劳地送自己回家。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他,他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个当儿,我感觉母亲瞥了我一眼。
“让我们说‘晚安’吧,好孩子。”那位先生说,这时候他把头低到(我看得见)——低到母亲的小手套边。
“晚安!”我说。
“好的!让我们成为世上最好的朋友!”那位先生笑着说,“握握手吧!”
我的右手被母亲的左手拽着,于是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哦,伸错手了,大卫!”那位先生哈哈大笑了起来。
母亲拽着我的右手送了上去,可是由于前面提到的原因,我打定主意不把手伸过去给他,实际上就是没有伸过去。我还是把另外一只伸给他,他倒是心悦诚服地握住了,还说我是个勇敢的小家伙,然后离开了。
此时此刻,我看见他在花园里转过身,趁着大门尚未关上,用那双带着凶兆的黑眼睛看了我们最后一眼。
佩戈蒂一声没吭,纹丝未动,此时立刻跑去把门关好了,然后我们大家一同到了客厅。母亲一反常态,没有到火炉前的扶手椅边,而是待在房间的另一端坐着没动,坐着自顾自地吟唱起来。
“想必您今晚过得很开心吧,夫人。”佩戈蒂说,手里端着蜡烛架,站在客厅中间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像只大木桶。
“谢谢你,佩戈蒂,”母亲回答,语气欢快爽朗,“过得非常开心。”
“同陌生人什么样的接触都会产生愉快的新奇感。”佩戈蒂暗示说。
“的确有愉快的新奇感。”母亲回答说。
佩戈蒂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中间,母亲一如既往地吟唱着,我睡着了,不过睡得不沉,还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我从这种不安稳的睡眠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发现佩戈蒂和母亲两人在眼含着泪水说话。
“要的不是这样一个人,科波菲尔先生不会喜欢的,”佩戈蒂说,“我就是这么说的,我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上帝啊!”母亲大声说,“你会把我逼疯啊!哪有可怜的姑娘会像我这样受仆人的欺负啊?我这是怎么啦,竟然想入非非地称自己姑娘?难道我没有嫁过人吗,佩戈蒂?”
“上帝作证,您嫁过人,太太。”佩戈蒂回答说。
“那你怎么敢,”母亲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怎么敢,佩戈蒂,而是你怎么忍心——弄得我这么不舒服,还冲着我说这么刻薄的话。可你明明知道,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就无依无靠,一个朋友都没有!”
“正因为这样,”佩戈蒂回答,“才说那样不行啊。不行!那样不行。不行!无论怎么说都不行!”我觉得,佩戈蒂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弄不好都会把蜡烛架扔掉。
“你怎么会这么夸大其词,”母亲大声说,眼泪止不住了,“竟然说出这样没有道理的话!佩戈蒂,你个狠心的东西。我对你说了多少遍,除了表示最最平常的礼貌之外,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而你竟然振振有词,好像一切都已成定局,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说到有人爱慕,我有什么办法啊?如果有人冒傻气,非要一个劲儿地表达这样的爱慕情感,难道是我的错不成?我该咋办,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是不是想要我剃光头发并且涂黑脸蛋?或者采用火烧、水烫等手段,把自己弄成丑女一个?我敢说,你就是有这个心思,佩戈蒂。我敢说,这样你才高兴。”
我觉得,佩戈蒂听了这番无中生有的话之后,似乎很伤心。
“宝贝儿子啊,”母亲大声喊着,来到了我坐的扶手椅边,搂着我,“我的心肝小大卫!是不是有人拐着弯向我暗示,说我不心疼我的小宝贝儿——不疼永远属于我的最最心爱的小宝贝儿啊!”
“谁也没有这么认为来着。”佩戈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