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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初识人世(第3页)

“你是的,佩戈蒂!”母亲回答,“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冲着你说的那些话,还会有别的意思吗?你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和我一样,心里一清二楚,为了小宝贝,就在上个季度,我都没有替自己买上一把新阳伞,尽管那把绿色的旧阳伞都已经整个磨损了,穗子全都是脏的。这你是知道的,佩戈蒂,你无法否认。”接着,母亲满怀深情地转身向着我,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大卫,在你眼中,我是个狠心的妈妈吗?我是不是个坏妈妈?心狠手毒,残暴粗鲁,自私自利。说我是吧,孩子啊。说‘是’,宝贝儿子,佩戈蒂会爱你的,佩戈蒂的爱是大大胜过我的,大卫。我一点儿都不爱你,对不对?”

说到这里,我们哭成了一团。我觉得自己在三个人当中哭的声音最大,但我肯定,我们都在倾诉着内心真诚的情感。我简直伤心欲绝,恐怕心烦意乱中还骂了佩戈蒂是“畜生”。我记得,那个实心眼儿的人痛苦万分,伤心透了,在那种场合下,纽扣会掉得一个不剩。因为她同母亲和好之后,接着又跪在扶手椅边同我和好了,这时候,那些纽扣就像小炸弹一样全都飞出去了。

我们上床睡觉了,心情十分沉重。好长一阵子,我由于抽泣而无法入眠,又一次由于抽泣得厉害,我只得从床上爬起来,这时候,我发现母亲坐在被褥上,低着头看我。之后,我便在她怀中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

我再一次看到那位先生,是不是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天,或者说,是不是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在我面前出现,我没法儿记得起来了。我这个人不善于记日期。但是,他出现在教堂里,随后同我们一道走回家。他也进了屋,要看看我们家客厅窗台上那盆有名的天竺葵。我倒是觉得,他并没怎么看天竺葵,但他离开时要母亲送给他一枝花。母亲请他自己挑选,但他不愿意那样做,其中的缘由,我不明白。于是,母亲摘了一朵,递到他手上。他说自己永远不会同那花分开的。我觉得,他简直是个傻瓜,竟然不知道花过上一两天就会凋谢。

到了晚上,佩戈蒂开始不像先前那样总是同我们待在一起了。母亲对她言听计从,在我看来,比平常更甚,我们三个人本来就是相亲相爱的朋友。不过,同原先的情况相比,我们还是有所不同了,大家在一起不是那么融洽。我有时候猜想,佩戈蒂可能看不惯母亲穿衣柜里那些漂亮的衣服,或者看不惯母亲老往邻居家里跑,但我心里就是不明白,情况为什么会这样。

慢慢地,我对那位长着黑色络腮胡的先生已经习惯了,但是并不比最初更喜欢他,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对他充满了妒意。不过,我的这种厌恶感是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同时总有一种感觉,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有我和佩戈蒂陪着母亲就够了,除此之外,如果说还有什么原因的话,肯定不会是我长大一些之后所发现的那种。我压根儿没有那种想法,连边儿都没有沾到。我只是一星半点地观察情况,至于把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联系起来,编织成一张网,把人网进去,对此,我还无能为力。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和母亲正在前面的花园里,这时候,默德斯通先生——这时我已知道他的名字了——骑着马过来了。他勒住马,对着母亲招呼问好,说他正要去洛斯特夫特看几个朋友,因为朋友们在那儿有一艘游艇。他还兴致勃勃地提议,如果我喜欢骑马兜风的话,可以带我坐到他身前的马鞍上。

天气晴朗,空气清新,马站在花园的栅栏门边,又是喷鼻,又是跺蹄,似乎很乐意让人骑着去兜风,所以我跃跃欲试地要跟着去。于是,母亲让我去楼上找佩戈蒂,叫她帮我打扮一下。与此同时,默德斯通先生也下了马,把缰绳缠在自己手臂上,在蔷薇围篱的外面慢慢地来回走着,而我母亲则在围篱的内侧陪着他,也慢慢地来回走。我记得,我和佩戈蒂从室内的小窗户偷偷地往外看着他们。我记得,他们慢慢地溜达着的时候,似乎在细心地观赏着隔在他们中间的那些蔷薇花。佩戈蒂一开始还脾气温顺,像个十足的天使,但这时突然变得气急败坏起来,帮我梳头时,用力过大,结果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

我和默德斯通先生很快就出发了,马沿着大路旁的青草地一溜小跑。默德斯通先生用一只胳膊轻而易举地搂住我,我认为自己平时并不焦躁好动,但是,那天在他身前总是不能安心地坐下来,总会时不时地扭过头,朝上打量一番他的脸庞。只见他长着一双浅黑色的眼睛——我简直找不到一个更确切的词来描述那双看上去没有深度的眼睛,当他朝着别处看的时候,由于光线特别,眼睛似乎变形了。我朝着他瞥了几回,发现那样子令人望而生畏,不知道他在凝神沉思些什么。现在近距离看,他的头发和络腮胡比我原先认为的还要乌黑和浓密。

他脸颊的下半部呈方形,下巴颏上的胡须虽然每天要刮,但留着的胡楂儿还是看得出又粗又黑,这使我想起了大约半年前,来我们这儿做巡回展出的蜡像。这样的一个特点,加上他两道整齐的眉毛,还有那白、黑、棕三色齐全的肤色——见他鬼的肤色,一想起他就要骂这个词!让我觉得他——尽管我疑虑重重——算是个很英俊潇洒的人。我毫不怀疑,我那可怜亲爱的母亲也是这么看他的。

我们到了一家海滨旅馆,有两位先生正在一个房间里抽着雪茄烟。他们躺在椅子上,每人至少占着四把椅子,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粗呢短大衣。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一大堆大衣和水手用的斗篷,还有一面旗,全都捆绑着在一起。

两个人看到我们进去后,便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并且说:“你好哇,默德斯通!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还不到死的时候!”默德斯通先生回答。

“这小家伙是谁呀?”其中一个拉住我问。

“他叫大卫。”默德斯通先生回答。

“哪家的大卫啊?”那人问,“琼斯家的吗?”

“科波菲尔家的。”默德斯通先生说。

“什么!是那个让人失魂落魄的科波菲尔太太的小累赘?”此人大声说,“就是那个模样俏丽的小寡妇?”

“奎宁,”默德斯通先生说,“请你说话小心点儿,有人可厉害着呢。”

“谁啊?”那位先生笑着问。

我赶紧抬头看了看,想要知道个究竟。

“不过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罢了。”默德斯通先生说。

我听到原来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便放下心来。因为刚一开始,我还真以为是指我呢。

看起来,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先生是个出了名的可笑之人,因为一听到默德斯通先生提到这个名字,两位先生全都开怀大笑,而默德斯通先生更是乐不可支。笑过了一阵,那个被唤作奎宁的先生说:“关于计划中的事情,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是个什么态度啊?”

“呃,我不知道眼下布鲁克斯对这件事情是不是很明白,”默德斯通先生回答,“不过,我认为,总的来说,他不乐意。”

说到这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接着奎宁先生说,他要摇铃叫人送些雪利酒过来,以便为布鲁克斯干一杯。他果真这么做了。酒送来之后,他要我就着饼干也喝一点儿。我喝酒之前,他还要我站起来说:“让布鲁克斯见鬼去吧!”这句祝酒词招来一阵掌声、哄堂大笑,引得我也笑了起来,这么一来,他们笑得更厉害了。总之,我们大家都挺开心的。

我们随后漫步到悬崖边,坐在草地上,对着望远镜看风景——当他把望远镜举到我眼前时,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却谎称说看到了。然后,我们回到了旅馆,早早地就吃了午饭。我们外出期间,两位先生在不停地抽烟——因为,我觉得,从他们身上穿的粗呢外套上的气味来判断,自外套从裁缝店里拿出来穿到他们身上起,他们就没有停止过抽烟。我不应该忘记,我们登上了游艇,他们三个人全都下到船舱里,在那儿忙着处理一些文件。我从敞开的天窗往下看,发现他们工作非常卖力。

那段时间,他们要我同一个态度和蔼的人待在一起,那人长着个硕大的脑袋,一头红发,头上戴了顶色彩艳丽的小帽子,身穿一件斜纹布汗衫,胸前印着大写“云雀”字样。我感觉那是他的名字,因为他生活在船上,没有门牌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所以就写在胸前。但我管他叫“云雀先生”时,他说那是船的名字。

我整个一天都注意到,同另外两位先生相比,默德斯通先生显得更加严肃、更加持重。那两个人乐呵呵的,无忧无虑,两个人之间插科打诨,毫无顾忌,但极少同默德斯通先生开玩笑。在我看来,他比他们更加精明,更加冷静,他们对待他,有点儿和对我的态度相似。有一两回我注意到,奎宁先生说话时,会用眼睛斜视一下默德斯通先生,好像是要确认他没有不高兴。还有一次,帕斯尼治先生(另外那位)表现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奎宁先生踩了一下他的脚,暗暗地给他使眼色,叫他小心点儿,留神默德斯通先生,因为他坐在那儿表情严肃、缄口不言。我不记得,默德斯通先生那天是不是笑过——除了拿谢菲尔德开玩笑之外,顺便提一下,那个笑话,还是他自己说的。

傍晚时,我们早早就回家了。那是个很美妙的傍晚。母亲叫我进屋喝茶的当儿,她和他又在蔷薇围篱旁漫步起来。等默德斯通先生离开了之后,母亲询问了我那天经历的一切,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提到了他们谈到她时说过的话,她笑了起来,告诉我说,他们是些厚颜无耻的家伙,就会胡说八道——但我知道,他们的话,她心里很受用。我当时跟现在一样,心里很清楚。我不失时机地问了她,她是否熟悉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先生,但她回答不熟悉,只是觉得,他是刀叉行当中的制造商而已。

此时此刻,母亲的面容呈现在我的面前,如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可能乐于目睹的面容一样清晰,而我能说母亲的面容——尽管同我记忆中的有所改变,我也知道她已不在人世——不复存在了吗?母亲拥有纯真无邪和少女般的美貌,现在,其气息如同那天晚上一样向我扑面而来,而我能说她的美貌已经凋谢,而且不复存在了吗?如同刚才说的,我的记忆使她复生了,恢复到了生命中美妙的青春时代,比我或其他任何人所经历的美妙青春都更加真实,仍然牢牢保持着当初所珍爱的东西,这时候,我能说她改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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