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地说起来,”默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男孩。你好吗,孩子?”
在这种深受鼓舞的场合,我回答说很好,同时也希望她很好。说了这么一句不那么热情的客套话之后,默德斯通小姐送给我四个字:
“不懂礼貌!”
她清楚明白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请求领去看她的房间,从今往后,那个房间在我眼中就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两只黑箱子放进了房间,从来没人看到打开过,也从来没人见到有不上锁的时候。在那个房间里(因为她不在里面时,我曾偷偷往里面看过一两次),许许多多的钢制小手铐和铆钉成排地挂在镜框上,情形令人望而生畏,默德斯通小姐就是用这些东西打扮自己的。
按照我的理解,她是要长住下来,再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次日便开始“帮助”起我母亲来了,整天在储藏室里进进出出,把东西整理好,其实是把原先的布置搅得一团糟。我几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默德斯通小姐身上最显著的一点便是,她一直心怀疑惑,怀疑仆人在家里的某个地方藏匿了一个男人。在这种幻觉的影响下,她往往会搞突然袭击,钻进堆煤炭的地窖,刚打开黑暗的橱柜就又砰的一声关上,以为逮住了那个人。
尽管默德斯通小姐体态毫无轻盈敏捷可言,但在早起这一点上,完完全全是只云雀。家里其他人还没有动静,她就起床了(我到现在都还认为,她这是在寻找那个藏匿起来的人)。佩戈蒂则认为,默德斯通小姐连睡觉时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不赞同她这种看法,因为听了她的说法之后,我亲自尝试过,发现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到达后的第一个早晨,雄鸡刚一报晓,就起床摇铃了。母亲下楼用早餐,然后准备沏茶时,默德斯通小姐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算是吻过她了,接着说:
“哦,克拉拉,亲爱的,你知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尽可能替你解除烦恼。你长相俏丽,但不善筹划。”母亲的脸绯红,但笑了起来,好像并没有因此而不乐意,“所以,我能够做的事,绝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要是你宽宏大量,把钥匙交给我,亲爱的,以后这类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从那时起,默德斯通小姐整天便把那些钥匙关在自己的小监牢中,晚上则压在自己的枕头下。母亲现在也像我一样,根本不能再摆弄那些东西了。
母亲把手上的权力完完全全地交了出来,但并非完全没有一点儿抵抗。一天晚上,默德斯通小姐跟弟弟讲了一些家务计划,他听后表示赞同。这时候,我母亲突然哭了起来,并说应该同她商量一下才是。
“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着,语气异常严厉,“克拉拉!我对你感到很惊讶。”
“哦,说得不错,你很惊讶,爱德华!”母亲大声说,“你说要坚定沉着,这也很好,可你自己就不喜欢这样。”
坚定沉着,我可以说,这是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为人处世的重要原则。如果当时有人问到我对它的理解,不管我有可能怎样来表达自己的看法,但我的的确确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理解的,即它是专横苛刻的代名词,是他俩共同具有的阴暗忧郁、骄横暴戾、粗暴狠毒性格的代名词。现在要我来加以解释,这个原则是这样的:默德斯通先生坚定沉着,在他的生活圈子当中,无人像他那样坚定沉着。他生活圈子中的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坚定沉着,因为所有人都得屈服于他的坚定沉着。默德斯通小姐是个例外,她倒是可以表现得坚定沉着来着,但她只是仗着是亲属,而且是第一个层次和附属水平上的亲戚。母亲也是个例外,她倒是也可以表现得坚定沉着来着,而且必须坚定沉着,但只是忍受着他们的坚定沉着,坚信世界上没有别的坚定沉着可言。
“这事很苛刻,”母亲说,“在我自己的家里……”
“我自己的家里?”默德斯通先生重复了一声,“克拉拉!”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自己的家里,”母亲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显然很惶恐,“我想你必须明白我的意思,爱德华——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却在有关家务方面的事情上说不上一句话,这很苛刻。我可以说,我们结婚之前,我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这是有证据的,”母亲抽泣着,“问问佩戈蒂,在没有别人干预的情况下,是不是料理得井井有条?”
“爱德华,”默德斯通小姐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我明天就走。”
“简·默德斯通,”做弟弟的说,“别说了!你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
“毫无疑问,”我可怜的母亲接着说,满腹委屈,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并不是想哪个人走。如果有人不得不要离开,我会痛苦不堪,难受至极。我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蛮不讲理。我只是想要有时候人家征求征求我的意见。对任何帮助我的人,我都心怀感激之情,我要人家来征求意见,有时候哪怕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我涉世不深,带着孩子气,我认为你曾经挺喜欢来着,爱德华——我肯定你说过这样的话,但你现在似乎因此而讨厌我,你态度这么严厉。”
“爱德华,”默德斯通小姐又开了口,“这事到此为止吧。
我明天就走。”
“简·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暴跳如雷地说,“你别说了好不好?你怎么这样?”
默德斯通小姐从她监牢似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送到眼前。
“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继续说着,看着我母亲,“你出乎我的意料!令我震惊!是啊,我是打定主意要娶一个涉世不深、天真无邪的姑娘,然后塑造她的性格,向她灌输必要的坚定和果断。但是,现在简·默德斯通好心好意过来助上一臂之力,实现这个计划,看在我的面上,承担起管家人的责任,可得到的是卑劣的回报,这时候……”
“哦,求你啦,求你啦,爱德华,”母亲大声说,“别把我说成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可以肯定,自己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以前谁也没有这样说过我。我有很多缺点,但不至于那样。哦,别这样说,亲爱的!”
“简·默德斯通得到这样的回报,”等到我母亲说完缄口不言,之后他接着说,“得到这样卑劣的回报,这时候,我可以说,我的心都寒了,看法也改变了。”
“别这么说啊,亲爱的!”母亲可怜巴巴地乞求,“哦,别这么说,亲爱的爱德华!我听了受不了。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充满了感情的。我知道自己充满了感情。如果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是不会这样说的。问一问佩戈蒂吧,我肯定她会告诉你,我是充满了感情的。”
“软话无论说了多少,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回答,“对我都毫无作用啊。你白费口舌了。”
“求求你,我们友好相处吧,”母亲说,“我不能生活在一种冷漠无情或者刻薄敌视的氛围之下。我很难过。我知道,自己有许多不足,但你很好,爱德华,你有坚定的意志,你能够想方设法地帮助我改正这些不足。简,我不对任何事情提出反对意见了。如果你想要离开,我会肝肠寸断……”母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不下去了。
“简·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冲着他姐姐说,“我想,我们之间任何刻薄的言辞都是非同寻常的。今天晚上出现这样非同寻常的事情,可不是我的过错。我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出了差错。也不是你的过错,你也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出的差错。我们都忘了这事吧。而由于这事,”这么一番宽宏大度的言辞之后,他补充说,“当着孩子的面不合适——大卫,上床睡觉去!”
我泪眼模糊,几乎连门都找不到了。看到母亲痛苦不堪的样子,我难受极了,但我还是摸索着出了房间,又在黑暗中摸索着进了自己的卧室,连向佩戈蒂说一声晚安,或者去向她要一支蜡烛的心思都没有。大概一小时之后,她上来看我发出的动静把我惊醒了,这时候,她说,我母亲情绪沮丧,已经上床睡觉去了,就剩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两个人坐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下楼更早,听到母亲的说话声后,便在客厅的门外停住了脚步。母亲恳请默德斯通小姐原谅,态度真诚恳切、谦卑恭顺。默德斯通小姐接受了她的请求,于是两人和好如初。后来,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母亲对任何事情有自己看法的时候,她总是先要问过默德斯通小姐,或者先要通过某些确切无疑的方式,确切地知道默德斯通小姐是什么意思。我发现,默德斯通小姐一旦生气(在这方面,她可不坚定沉着),就会把手伸向自己的包里,像是要把钥匙掏出来交还给母亲,而也总会看到母亲一副惶恐的样子。
默德斯通家人的血统中有种阴暗忧郁的特质,该特质使他们家人的宗教信仰也变得阴暗,简直阴暗严酷、充满愤怒。从那以后,我一直认为,他们的信仰之所以会出现那种状态,是默德斯通先生所谓坚定沉着原则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因为他所奉行的坚定沉着的原则不允许别人逃脱他以种种借口实施的最最严厉的惩罚。尽管如此,但我还是清楚地记得我们先前上教堂去做礼拜的宏大场面,还有那儿发生了变化的氛围。令人不寒而栗的礼拜日仿佛又一次到来了,一拨人浩浩荡荡去了,我第一个进入我们先前的专用座位,像是囚犯被人押着去做苦役。默德斯通小姐仿佛又一次身穿那件像是用圣坛的罩布做成的黑丝绒长袍,紧跟在我的后面,然后是我母亲,再就是她丈夫。现在不像从前那样有佩戈蒂伴随了。我仿佛又一次听到了默德斯通小姐低声而含糊地吟诵着应答短诗,遇到可怕的字眼时,便加重语气,以释放残忍的快感。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当她说到“可怜的罪人”时,黑眼睛不停地转动,环顾教堂四周,好像在诅咒全体会众。我仿佛又一次瞥见了我那极少瞥见的母亲,只见她处在两个人中间战战兢兢地嚅动着嘴唇,而他们一边一个像闷雷似的吟诵着。我仿佛又一次怀着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纳闷着,我们那位心地善良的老牧师是不是有可能弄错了,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倒是有可能是正确的,而天堂中所有的天使都有可能是毁灭天使。仿佛又一次,如果抖动一下手指或者松弛一下脸部的肌肉,默德斯通小姐就会用她手上的祈祷书戳我,戳得我疼痛难忍。
是的,仿佛又一次,我们走着回家的当儿,我注意到了,一些邻居看着我母亲看着我,窃窃私语。仿佛又一次,他们三个人手挽着手走着,只有我一个人徘徊在后面,这时候,我也随着邻居们的目光看去,不禁怀疑起来,母亲的步伐是不是真的不如我以前所见的那样轻盈活泼,她那美丽快乐的神态是不是真的已经消失殆尽了。仿佛又一次,我疑惑着,邻居们是否还像我一样记得我们先前一同回家的情形,也就是我和母亲。我百无聊赖,想着那一切,想着那阴郁乏味、意气低沉的一天。
有几次谈到了要送我上寄宿学校的事,是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提起的,母亲当然赞同他们的意见。不过,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这期间,我还在家里学习功课。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功课!功课名义上由母亲执教,实际上是在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的监督下进行的,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场,认为那是培养母亲接受那名不副实的坚定沉着原则的极好时机,而那些东西才是我们两个人的灾星呢。我相信,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才把我留在家里。先前,我和母亲单独在一起生活时,我学习起来轻松自如、心情愉悦。我还依稀记得坐在她的膝上学习字母的情形。时至今日,每当我看到初级读物中那些胖乎乎的黑体字母时,那些字母的形状所带来的令人迷惑的新奇感,还有O、Q和S三个字母轻松自如、和蔼可亲的形象,似乎总是会又一次像过去那样呈现在我的眼前。但是,它们不会唤起厌恶感或者勉强感。相反,我好像沿着一条铺满鲜花的路行走着,一直走到鳄鱼故事书中所描述的地方。一路上,有母亲温柔优雅的声音和美丽贤淑的神态陪伴,我兴高采烈。但是,接下来的功课沉闷刻板,在我记忆中是对我宁静生活的致命一击,成了每天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役和苦难。那些功课非常冗长,数量多,又很艰深,在我看来,其中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我往往被功课弄得云里雾里,我相信可怜的母亲也是如此。
让我回忆一下当时是怎么一回事,重现一下一个早晨的情形吧。
早饭后,我拿着书本、一本练习本和一块石板到了那个较差的客厅。母亲在书桌边等着我,一切准备就绪,但同坐在靠近窗户边安乐椅上的默德斯通先生(尽管他假装在看书),或者坐在母亲身边穿着钢珠的默德斯通小姐比起来,准备工作还不及他们的一半呢。我一看到他们两个人心里就发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记在脑子中的词语也全都溜走了,不知跑到了何方。顺便说一句,我还真的不知道它们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把第一本书递给母亲,或许是本语法书,或许是本历史书或地理书。我把书递到她手上时,就像因溺水而奄奄一息的人一样,最后朝书页上看了一眼,在我对上面的内容还记忆犹新的时候,便以赛跑的速度高声背诵起来。我在一个词上面卡了壳,默德斯通先生抬头看了看。我在另一个词上面卡了壳,默德斯通小姐抬头看了看。我脸色通红,连着背错了六七个词,导致最后完全停了下来。我估计,如果母亲有勇气的话,一定会把书拿给我看上一眼。但她不敢。只是轻声细语:“哦,大卫,大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