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对待孩子要坚定沉着。别说什么‘哦,大卫,大卫啊’的,这样显得孩子气。他对自己的功课,学会就是学会,没学会就是没学会。”
“他压根儿就没学会,”默德斯通小姐插嘴,令人可怕的语气。
“我真的担心他没学会。”母亲说。
“那么你明白了,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回答,“你该把书还给他,叫他学会。”
“是啊,毫无疑问,”母亲说,“我正打算这样做,亲爱的简。行了,大卫,再来一遍吧,可别笨头笨脑的。”
我再来了一遍,遵从了该指令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却不那么成功,因为我还是笨头笨脑的。这一次,还没背到老地方,也就是我原先流畅地背到卡壳的地方,就又卡住了,于是停了下来思索。但我思索的不是关于功课,不可能想那事。我思索的是,默德斯通小姐帽子上的网纱有多少码,或者默德斯通先生的睡衣值多少钱,或者任何与我毫无关系同时我也不想与之有瓜葛的荒诞不经的问题。默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动了一下,这倒是我期待了很久的情况,默德斯通小姐同样也动了一下。母亲顺从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合上书本,把这个作为我的一笔债务先欠着,等我完成了别的任务后,再补上。
很快,这种债务便堆积成山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债务积累得越多,我越是显得笨头笨脑,事情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而我感觉到,自己挣扎在这么一个荒谬的困境中,于是放弃了一切要逃出去的想法,让自己任由命运摆布。我连连出错,和母亲面面相觑,绝望至极,此情此景令人伤心。但是,这些使人痛苦不堪的功课的同时,最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在母亲(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试图以动嘴唇的方式来对我加以提示的时候。可就在那当儿,那位在旁边一心等待这个时机的默德斯通小姐,便会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警告说:
“克拉拉!”
母亲怔了一下,脸色绯红,微微地笑了一下。默德斯通先生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拿起书本朝我扔了过来,或者用书扇我耳光,或者摁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门外。
即便是功课做完了之后,还有最糟糕的事情临头,那就是可怕的算术题。这是专为我设计的,由默德斯通先生向我口述,讲的是,“如果我进入一家干酪店,买五千块双料格洛斯特硬干酪,每块售价四个半便士,说出一共付多少钱”。听到这道算术题之后,我看见默德斯通小姐一阵窃喜。我在这些干酪上苦思冥想,可到了吃饭的时候,还是毫无结果,脑子依然没有开窍。后来,由于在石板上写字产生的粉末钻满了我的毛孔,我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穆拉托人,我只吃了一片面包帮助我摆脱干酪的难题,整个晚上,我很没有面子。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我看我那些要命的功课,似乎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的。要是没有默德斯通姐弟两人,我本来会学得更好,可他们对我横加干涉,就像两条毒蛇施用魔法镇住了一只娇弱可怜的小鸟。即便我度过了上午的时间、成绩还过得去,但除了吃顿饭之外,别的没有多少收获。因为默德斯通小姐看不得我闲着没有功课做的样子,如果我不小心表露出了无事可干的样子,她就会说上一句:“克拉拉,亲爱的,没有什么比干点儿事更好的——叫你的孩子做道练习题吧。”以此来提醒她弟弟注意我。这么一来,我立即又被功课套住了。至于同和我年龄相仿的别的孩子玩耍的事,我享受到的少之又少。因为根据默德斯通姐弟俩悲观的神学理论,所有的孩子都被看成是一窝毒蛇(尽管曾经也有一个小孩站在耶稣的门徒中间),认定孩子会相互污染毒素。
我觉得,这样一种待遇持续了大概有六个月时间,必然结果是,我变得郁郁寡欢,笨头笨脑,孤僻乖戾。我感觉到一日甚似一日地同母亲隔离疏远了,这种感觉也没有在我的变化中少起作用。我相信,要不是遇到另一种情况,我几乎都成了一个呆子傻瓜。
情况是这样的:我父亲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留下了一批数目不大的藏书,我可以自由进入那个房间(因为它就在我的卧室隔壁),家里没人会去那里打扰。从那个得天独厚的小房间里,一批小说中的人物走了出来,群英荟萃,与我做伴,他们是罗德里克·兰登、佩里格林·皮克尔、亨弗利·克林克、汤姆·琼斯、威克菲牧师、堂吉诃德、吉尔·布拉斯,还有鲁滨孙·克鲁索。那些书丰富着我的想象,使我憧憬起当时当地以外的事情——那些书,还有《一千零一夜》和《神仙故事集》——对我都毫无害处。因为,即使书中有些许毒害,我也没有受到毒害,我压根儿没有发现。我现在都感到惊诧不已,自己被困在繁重的功课当中,苦思冥想,连连出错,是如何抽出时间读那些书的,实际上我做到了。我现在觉得有趣的是,我如何给自己找到慰藉,因为我当时处在小小的麻烦当中(在我心中却是了不得的苦难),竟然把自己想象成书中自己喜爱的人物——我实际上就是这样做的,而把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想象成书中的坏蛋——我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我曾经做了一个星期的汤姆·琼斯(一个孩子心目中的汤姆·琼斯,一个毫无恶意的人物)。我确信,我连着一个月把自己当成心目中的那个罗德里克·兰登。书架上摆着的还有几本关于航海和旅行的书,它们激发了我无尽的兴趣——现在我忘了书的名字。我还记得,日复一日,我在家里那一片属于我的领地上走来走去,用一双旧鞋的鞋楦中间那部分把自己武装起来——俨然成了一个英国皇家海军的某某舰长,面对被野人重重包围的险境,决心以生命为代价予以抵抗。这位舰长虽然被拉丁文语法书扇了耳光,但并没有因此失去尊严,而我失去了,舰长就是舰长,他是位英雄,不管世界上所有语言的语法书,无论是消亡的语言,还
是活着的语言。
这是我得到的唯一的也是源源不断的慰藉。每当我想起它,这样的一幅画面就会呈现在我心中:一个夏日的黄昏,孩子们在墓地里玩耍,我则坐在自己的床上,好像是以读书为生。附近区域里的每一座仓库,教堂里的每一块石碑,墓地里的每一英尺土地,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心目中与那些书产生了某种联系,代表了书中提到的某些有名的地点。我看到过汤姆·派普斯爬上教堂的尖顶。我看到过斯特拉普背负着行囊,停下脚步,倚靠在栅栏门边休息。我也确实知道,海军分遣舰队指挥官特鲁宁在我们村上小酒馆的客厅里同皮克尔先生会面。
读者诸君现在和我一样知道了,我再次展示自己青春年少的那段时光时,自己是怎么个样子。
一天早上,我拿着书本走进客厅,发现母亲神色焦虑,默德斯通小姐镇定自若,默德斯通先生在一根藤条的一端缠着什么东西——这是一根柔软弯曲的藤条,我进去后,他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藤条在空中挥舞着。
“我跟你说,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说,“我自己就常常挨打。”
“确实如此,当然是这样的。”默德斯通小姐说。
“是这样的,亲爱的简,”母亲吞吞吐吐地说,一副胆怯的样子,“但是——但是,你认为,这么做对爱德华有好处吗?”
“那你认为,这样做对爱德华有害处吗,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板着脸说。
“这话说到要害上了!”他姐姐说。
母亲听到这么说便回应了一句:“毫无疑问,亲爱的简。”接着缄口不言了。
我担心他们的谈话牵扯到我,于是偷偷地瞥了一眼默德斯通先生,可正好同他的目光相遇了。
“喂,大卫,”他说着——他说话时,我又看见了他的目光,“你今天可得比平时更加小心啊。”他又举着藤条在空中挥舞。做好了一切准备之后,他便把它搁在身边,表情夸张,拿起了自己的书。
刚一开始就来这一套,这对稳定我的情绪来说,是一针理想的镇静剂。我觉得,自己功课中的那些词溜走了,不是一个接着一个,也不是一行接着一行,而是一整页一整页地溜走了。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把它们抓住,但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它们似乎穿上了溜冰鞋,轻轻松松地溜走了,拦都拦不住。
我们一开始就很糟糕,接下来会更严重。我先前进客厅时,觉得自己准备得不错,有点儿想露上一手、长长面子,但是,结果是大错特错了。背不出的书一本接着一本,都堆成了山,默德斯通小姐一直镇定自若地盯住我们。等到我们最后要计算那五千块干酪多少钱的算术时(我记得那天他改成了五千条藤杖),母亲突然哭了起来。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着,语气中带着警告。
“我感觉不大舒服,亲爱的简。”母亲说。
我看见默德斯通先生神色凝重地朝他姐姐使了个眼色,一边站起身,拿起藤杖,说着:
“我说简啊,大卫今天给她带来了苦恼和煎熬,我们可别指望会完全坚定沉着地忍受这一切。那样就成了斯多亚派了。克拉拉已经够坚强的了,大有长进,不过,我们不能那么指望她。大卫,我和你上楼去,孩子。”
他拽着我向外走到门口时,母亲朝我们跑了过来。默德斯通小姐说:“克拉拉!你是个十足的傻瓜吗?”同时拦住她。这时,我看见母亲捂住了耳朵,听见她哭了起来。
默德斯通先生拉着我上楼到了我的房间,步伐缓慢,神色严厉——我肯定,他的心里充满了快乐,因为能够这样正式地施行惩罚。我们进到房间之后,他便猛然扭过我的头,夹到他的腋下。
“默德斯通先生!先生!”我大声地朝他喊着,“别这样啊!求您别打我!我努力学习来着,先生,但您和默德斯通小姐在一旁时,我没法儿学,我真的是没法儿学啊!”
“你没法儿学,真的吗,大卫?”他说,“那我们就试试。”
他就像把我的头放进一把老虎钳里使劲地夹住,但我还是设法用身体缠住他,有一会儿阻止住了他,恳求他不要打我。我阻止他也只是片刻,瞬间他便狠狠地抽打起我来,也就在同一时刻,我的牙齿瞄准了他抓住我嘴巴的手,咬了下去。现在想起这事,我还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接着打我,似乎想要把我打死。我们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但被另外的声音盖过了,我听到有人跑着上楼,大声哭泣——我听到母亲在哭——还有佩戈蒂。这时候他出去了,在外面锁上了房门。我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烫,伤口疼痛难忍,以我当时那种孩子特有的方式发泄着怒火。
我记得非常清楚,等我平静下来之后,整个屋子似乎笼罩在一片反常的寂静之中!我记得非常清楚,等到我身上的疼痛渐渐减轻,内心的情绪渐渐平静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心里有多么邪恶。
我坐了起来,倾听了好大一阵,但外面悄无声息。于是从地板上爬起来,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臃肿通红、丑陋不堪,几乎把我吓坏了。我这么动了一下之后,身上遭藤杖抽打的伤痕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弄得我又哭了起来。但是,同我的负罪感相比,真是算不得什么。我敢说,即便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心里也没有这么沉重的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