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雅茅斯的第一个晚上,巴吉斯先生来了,样子显得茫然呆滞,笨手笨脚,带了一包橘子,用手帕扎着。由于他未曾提及那些东西,所以离开时,大家以为是他落下忘记带走的。直到后来哈姆去追他,回来后,才告诉大家这是送给佩戈蒂的。打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同一时间来,总会带来一包东西,而且从不提及,照例放置在门后就不管了。这些表达爱情的礼品种类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我记得,其中有两对猪蹄、一个很大的针插、大概半蒲式耳苹果、一副黑玉耳环、一些西班牙洋葱、一匣骨牌、一只金丝雀、一个笼子,还有一条火腿。
在我的记忆中,巴吉斯先生的求婚方式特别奇怪。他难得说点儿什么,坐在火炉边的姿势跟坐在马车上的没什么两样,只是呆呆地盯着对面的佩戈蒂。一天晚上,我估计,那是受到了爱情力量的激励,他突然跑了过去,抢过佩戈蒂手中那一小块用来拉线的蜡,放进自己的背心口袋里带走了。那以后,每当佩戈蒂要用到蜡时,他就把那块粘在口袋衬布上都快融化的蜡掏出来递给她,等她用过后,又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里,这已成了他要做的一件其乐融融的事情。他好像自得其乐,一点儿也不觉得有必要说话。我相信,即使他陪着佩戈蒂到海滩上散步,也没有为这感到不自在,只会偶尔问一声她是不是很舒服,然后就心满意足了。我还记得,有时候,他离开了,佩戈蒂会用围裙蒙住自己的脸,笑上半个多小时。说实在的,我们大家也都或多或少觉得有趣,只有那个成天愁眉苦脸的格米治太太除外。其实,当年她丈夫向她求婚的方式大概跟这也完全一样,这些举动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头儿。
最后,我做客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他们这才说,佩戈蒂和巴吉斯先生要一同出去度一天假,我和小埃米莉陪同前往。头天晚上,我时醒时睡,心里期待着一整天可以和埃米莉在一起享受快乐。我们早上按时起床,吃早饭时,就看见巴吉斯先生赶着一辆马车,冲着他的心上人来了。
佩戈蒂的穿戴还跟平时一样,一身洁净素雅的丧服,而巴吉斯先生是盛装亮相,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外套,我觉得裁缝给他量的尺寸很大方,让他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也无须戴手套,领子做得很高,把头发都顶得在头上竖起来。锃亮的纽扣也是最大号的,此外还配上了棕色马裤和黄色背心。我觉得,巴吉斯先生真成了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我们全都在门外手忙脚乱地做准备时,我看见佩戈蒂先生准备了一只旧鞋,那是要扔在我们身后讨吉利的。他把鞋交给格米治太太,让她来扔。
“不,这事还是叫别人来做吧,丹尔,”格米治太太说,“我自己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命人,一切让我想起不孤苦伶仃的人的事情,心里就难受得不打一处来。”
“来吧,老妞儿!”佩戈蒂先生大声说,“拿着,扔了它吧!”
“不,丹尔,”格米治太太说,一边抽抽搭搭,不停地摇头,“我要是不那么痛苦,那是会有更大作为的。你的感受同我的不一样,丹尔,没有什么事情同你对着来,你也不会同什么对着来。这事,还是你自己来吧。”
这时候,佩戈蒂匆匆忙忙从一个人身边转到另一个人身边,挨个儿吻别。我们全都上了车(我和埃米莉并排坐在两把小椅子上),佩戈蒂在车上大声喊着格米治太太,要她一定照办,格米治太太这才照办了。不过,说起来很遗憾,她突然哭了起来,扑到哈姆的怀里,嘴里说着,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包袱,宁可立刻被送到济贫院去。她这么一折腾,就像吹起的一股寒气,把我们临别时喜气洋洋的气氛吹散了。我还真的觉得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哈姆可以付诸实施。
然而,我们还是起程出发,开始了我们的度假旅行。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教堂边停下。巴吉斯先生把马拴在扶栏上,然后同佩戈蒂进去了,留下我和小埃米莉单独待在马车上。我利用这个时机用手臂搂住她的腰,并且提议,由于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我们一定得整天都情意绵绵、快快乐乐。小埃米莉答应了,而且允许我吻了她,我便不顾一切了。我记得,我告诉她说,自己永远不会再爱第二个人,还有谁如果想要得到她的爱,我准备豁出命来。
埃米莉听了我的话,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天仙般的小妇人竟然拿出一副比我老成得多和聪明得多的神态,说我是个“傻头傻脑的孩子”。说完后,还魅力十足地笑了起来,以至我忘了刚才那个带有贬损意味的称呼引起的痛苦,满心欢喜地盯着她。
巴吉斯先生和佩戈蒂在教堂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出来了,然后我们向着乡野驶去。一路上,巴吉斯先生对着我挤眉弄眼——顺便说一下,我之前几乎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对我挤眉弄眼。他说:“我当初在车篷上写下的是什么名字来着?”
“克拉拉·佩戈蒂。”我回答。
“如果现如今有个车篷,我该写什么名字呢?”
“还是克拉拉·佩戈蒂吧?”我建议说。
“克拉拉·佩戈蒂·巴吉斯!”他回答,说完便开怀大笑,笑得把马车都震动了。
一句话,他们结婚了。他们去教堂不是为别的。佩戈蒂决定这事不予声张,由教堂执事把她交给了新郎,没有任何见证人出席仪式。当巴吉斯先生突然宣布他们结了婚时,她有点儿手足无措,使劲地抱住我,以表示她对我的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并说,事情办完了,她很高兴。
我们的马车驶上一条僻静的小路,在路边一家小旅馆前停了下来,那儿为我们准备好了食物,我们舒舒服服地用了餐,心满意足地度过了一整天。即便佩戈蒂在过去的十年中每天都结婚一次,她对这事也不见得会比这次更轻松随意。从她身上,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她和平时如出一辙,喝茶之前还是同我和小埃米莉外出散步,而巴吉斯先生则一副沉思状,抽着烟斗,美滋滋的,我猜想,那是在品味着他的幸福。如果事情是这样,那可就使他胃口锐增
了。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午饭时,他尽管吃了很多猪肉和青菜,还把一只鸡啃了个精光,但到了喝茶时,还是兴致勃勃地吃了煮咸肉,不动声色地吃了很多。
我随后常常想起这次婚礼。这是怎样的一场婚礼啊!稀奇古怪,简单朴实,不同寻常。天黑之后,我们又上了马车,其乐融融地回家,一路上看着星星,谈论着星星。我是他们的主要讲解人,使巴吉斯先生大长见识。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对我说的话都坚信不疑。由于他非常敬佩我的才能,那一次还当着我的面对他太太说,我是个“小罗西乌斯”——我认为,他这样说的意思是指神童吧。
我们谈完了星星这个话题,或者说我把巴吉斯先生的才智耗尽了之后,我和小埃米莉便用一块旧包袱布当成一个斗篷,在剩下的路途中,我们便坐在那下面。啊,我多么爱她!(我认为)要是我们结了婚,在林木和田野之间,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变得更世故,永远是孩子,手拉着手漫步在阳光下,徜徉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夜间头枕着青苔,进入纯洁安静的甜美梦乡,死后由鸟儿衔土把我们埋葬,这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一路上,我的心中都呈现着这样的画面,其中没有现实的世界,犹如遥远的星星一样扑朔迷离,但由于有了我们的天真烂漫,流光溢彩。想到佩戈蒂举行婚礼时,有我和小埃米莉这样两颗天真纯洁的心灵在一旁,我很高兴。想到爱神和美神以缥缈的风姿加入这样一个朴实无华的结婚典礼,我很高兴。
对啦,我们傍晚及时返回到旧船屋,巴吉斯先生和太太在那儿同我们告别,接着便兴高采烈地驾车回他们自己的家去了,我那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佩戈蒂。要不是在这个有小埃米莉的家里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准会怀着一颗难受的心上床睡觉的。
佩戈蒂先生和哈姆对我的心思同我自己一样清楚,他们准备了晚餐和热情的笑脸为我驱走忧愁。小埃米莉来到我身边的矮柜上坐下,这可是我这次做客期间她唯一一次坐到我身边。这样一个奇妙无比的日子,就是以这样一种奇妙无比的方式结束的。
正值夜间涨潮,我们上床后不久,佩戈蒂先生和哈姆便出海捕鱼去了。孤零零的船屋里,只留下我一个当小埃米莉和格米治太太的保护人,我感到英勇无比,巴望着有一头狮子,或者一条毒蛇,或者任何恶毒的妖怪,向我们发起进攻,我可以把它消灭,使自己荣耀加身。但是,那天夜里,碰巧没有任何这类东西漫游在雅茅斯荒滩上,所以直到天亮,我只能以做着关于恶龙的梦这种最好的办法来取而代之。
佩戈蒂天亮后就来了,还和平常一样在窗户下叫醒我,似乎车夫巴吉斯先生也是我自始至终做的一个梦而已。早饭后,她带我上她家去,那是个精致温馨的小家。全部家具当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放在客厅里的一张黑木旧写字台(铺过瓷砖地面的厨房兼做日常的起居室)有一块移动的顶板,打开放下就成了一张写字台。写字台里放着一部四开大本福克斯所著的《殉道者传》。我立刻发现了这样一部宝书(可现在连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并立刻开始用功读了起来。后来我每次来到这个屋子,都会跪在一把椅子上,打开装有这个宝贝的匣子,双臂摊在写字台上,如饥似渴地再一次读起书来。但是,书里面有大量展示形形色色恐怖形象的图画,恐怕我主要是受到了这些东西的启迪。不过,从那以后,殉道者和佩戈蒂的房子在我的心目中就再也分不开了,现在也还是如此。
我就在那天告别了佩戈蒂先生、哈姆、格米治太太和小埃米莉。在佩戈蒂家的一个小房间里度过了一个晚上(房间里床头的书架上放着那本鳄鱼故事书),佩戈蒂说那小房间永远是属于我的,永远都原样替我保留着。
“大卫啊,宝贝儿,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只要我活着,住在这个屋檐下,”佩戈蒂说,“您就会发现它随时随刻,都在等着您的到来。我每天都会收拾它,就像过去收拾您的小房间一样,心肝宝贝儿。就算是您去了外国,您在外边的日子里,您都可以想到,它会保持着原样。”
我打心眼儿里感受到了亲爱的老保姆忠心耿耿和坚贞不渝的情怀,尽我所能地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但其实没有很好地兑现,因为她是早上双臂搂着我脖子说这番话的,而那天上午我就要回家,要由她自己和巴吉斯先生驾着马车送我回家。他们在院落门口同我告别,难舍难分,或者说是心情沉重。马车载着佩戈蒂远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老榆树下看着家里的房子,而那里已经没有了看着我爱和欢喜的脸色,这情景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落入了一种无人关心的地步,现在回忆起来总会黯然神伤。我立刻就陷入了一种孤苦伶仃的境地——远离亲朋好友关心的目光,没有了同龄人做伴,没有了任何相伴相随的人,只剩下独自一人神情沮丧地想着心事——此情此景,连我现在记述的时候,都似乎在稿纸上投下了阴影。
即便把我送到世界上最严酷的学校去——只要能够学到点儿东西,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心甘情愿!可我一点儿希望都看不到。他们讨厌我,一直沉默寡言,他们脸色铁青,对我不理不睬、冷若冰霜。我现在觉得,默德斯通先生当时可能经济上很拮据,但是,与这件事情不大相干,他就是容不下我,处心积虑要甩掉我,甩掉他对我应尽的责任——他成功了。
我并没有受到肆意的虐待,没有挨打或挨饿,但我受到的委屈没有须臾缓和的时候,而且是以有条不紊和不动声色的方式遭受的。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我被冷酷无情地怠慢着。有时候,我想想这事觉得奇怪,如果我生病了,他们该会怎样对待我,是不是会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房间里躺着,和平时一样在孤独中忍受煎熬,或者有没有人来帮助我治愈疾病。
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在家时,我同他们一道用餐。他们不在家时,我整天就是在住房周围和附近一带溜达,无人理睬。只是我一旦结朋交友,他们就会心生嫉妒,大概认为如果我与人交往了,我可能会向某个人诉苦。正是因为这个,尽管奇利普先生常常要求我去看他(他是个鳏夫,他的淡色头发的小个子太太在几年前去世了。在我的印象中,她就像是一只灰白色的玳瑁猫),我还是很少去。去了喜欢在他的手术室里快快乐乐地待上一个下午,看看某本我没看过的药气扑鼻的书,或者在他耐心细致的指点下,用一个药钵子捣碎药品。
出于同样的原因,再加上他们原先就厌恶佩戈蒂,他们也极少允许我去看她。佩戈蒂恪守着自己的诺言,每个星期都来看我一次,或者在家里,或者在附近某个地方碰面,从来都没有空着手来。但我多次向他们提出要到她家去看她都遭到拒绝,令我痛苦失望。不过,有少数几次,时间长了,他们才允许我去那儿。这时候我发现,巴吉斯先生有点儿吝啬,或者正如佩戈蒂袒护说的“手有点儿紧”,他把大把的钱藏在床底下的一只箱子里,却谎称里面装的只是衣服和裤子。他把自己的财产都保存在这个金库里,保存得那么严密,你想从那儿弄出一丁点儿来,都得费尽心机。因此,为了每个星期六的花销,佩戈蒂都得想出周密详尽的计划,完全就是个火药阴谋。
这段时间里,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希望成了泡影,毫无前途可言,寄人篱下,无人关照。我毫不怀疑本来会深感痛苦凄凉的,好在有那些旧书为伴。书成了我唯一的慰藉,我对它们真诚笃信(就像它们对我一样),读了又读,都不知道读了多少遍。
我现在要叙述自己人生当中的一个时期,对于这样一个阶段,只要我记忆力尚在,就绝不可能忘掉。那段时间里的事情往往会没来由地浮现在我的面前,就像鬼魂作祟,搅乱我更加幸福快乐的时光。
我的生活状态使得我无精打采、苦思冥想。一天,我外出到一个地方溜达,当晚转到我们家附近路的一个拐角时,突然遇上了默德斯通先生,他正和一位先生走着。我被弄得手足无措,正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时,突然那位先生大声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