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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在很多方面成了新生(第4页)

“我希望您也欣赏她,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不过,我肯定您一定会欣赏她。”

“所有人都肯定欣赏她。”我回答。

“哦,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希普说,“谢谢您这么说!您这话说得在理!我虽然很卑微,但我知道,这话说得很在理啊!哦,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

他情绪激动,一个劲儿地扭动着身子,都从凳子上滑了下来。由于身子离开了座位,他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母亲在等着我呢,”他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色泽暗淡、表面模糊的怀表,“会等得焦躁不安的。因为虽然我们地位卑微,科波菲尔少爷,但我们彼此关爱。如果您哪天下午去家里看看,到寒舍喝杯茶,母亲一定会跟我一样,为您来做客而感到自豪。”

我说很乐意前往。

“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回答,一边把书放回书架,“我估计,您会在这儿待一些时间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说,我相信只要我待在学校里,自己就会在这儿被抚养长大的。

“哦,可不是嘛!”尤赖亚激动地说,“我觉得,您最终会干上这一行的,科波菲尔少爷!”

我声称,自己压根儿没有那个想法,也没有哪个人替我这样打算来着,尽管我矢口否认,尤赖亚还是态度温和地坚持说:“哦,会的,科波菲尔少爷,我觉得您会的,肯定会的!”还有就是:“哦,说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觉得您会的,肯定会的!”说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一切收拾停当要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他便问我,如果把灯熄了会不会有什么不便。我回答了一声“没有关系”之后,他便立刻把灯熄了。他同我握了手之后(他那手在黑暗中就像是条鱼),便稍稍地打开了一点儿临街的门,侧着身子出去,随手又把门关上,撂下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自己房间,结果弄得我很不方便,还绊着了他的凳子。我觉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梦见了他,梦了有大半夜的时间。除了其他情况之外,梦见他驾着佩戈蒂先生的船屋到海上干起了海盗的勾当,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黑旗,上面印有“蒂德的审理规程”的字样。在这样一个杀气腾腾的标志下,他要把我和小埃米莉载到加勒比海去,想把我们淹死在那儿。

第二天上学后,我忐忑不安的情绪有了些许缓和,又过了一天,情况好多了。就这样,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在新的伙伴们中间感到轻松愉快了。我在参加他们的游戏时,还显得笨手笨脚,学习上也还是很吃力,但是,我认为,游戏做多了就会习惯,努力学习会有长进。因此,刻苦努力了起来,在游戏和学习两方面都狠下功夫,得到了大家的赞许。结果,没有过多久,默德斯通-格林比商行的生活变得陌生起来,我几乎都不相信曾经有过那种生活,而眼下的生活变得很熟悉了,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似的。

斯特朗博士的学校办得很出色,与克里克尔先生的学校相比,有如善与恶的区别。这所学校治学严谨,秩序井然,运行良好,在一切事情上,学校弘扬学生的荣誉感和责任心,并对他们的良好德行寄予厚望,除非他们自己辜负了这种信任。这样的办学宗旨产生了奇效。我们全都感觉到自己参与了学校的管理,维护了学校的品格与尊严。因此,我们很快就对学校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一分子,我在学校期间,从未听说有谁不是这样的——大家胸怀大志,刻苦求学,渴望为学校争光。除了上课之外,我们有大量高雅的娱乐活动,享有充分的自由时间。但是,我记得,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也备受城里人们的称赞,极少因为我们的仪表容貌和态度举止而给他们留下不良印象,有损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博士学校学生的名声。

一些高年级学生寄宿在斯特朗博士府上,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博士身世的细节——诸如他娶那位我在图书室里看见的年轻漂亮的女士还不满十二个月,他是因为爱而娶她的。她身无分文,穷亲戚倒是有一大帮(我的同学们就是这么说来着),他们全都蜂拥而至,大有把斯特朗博士挤出家门的架势。还有,博士总是一副沉思冥想的样子,原因是他一直在留心寻找着希腊根,对此,我年幼无知,以为博士痴迷植物学,特别是以为他四处散步时,总该盯着地面上看——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搜寻希腊词根,在计划编纂一部词典。我们的班长亚当斯特别擅长数学,他告诉我,他根据博士做出的计划和编纂的速度,计算出了词典完成所需要的时间。他认为,从博士上一次过生日也就是六十二岁时算起,词典可能要花费上一千六百四十九年才能完成。

不过,博士本人是全校师生崇拜的偶像。他要不是这样的话,学校一定会一塌糊涂。他是个最最真挚善良的人,感情纯朴得连院墙上的大石瓮都会为之感动。他在校舍一侧的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时,那些离群的秃鼻乌鸦和寒鸦就会狡黠地侧着头从后面看他,好像心里清楚,论人情世故,它们比他知道的还要多呢。如果某个流浪汉走到他咯吱作响的皮鞋附近,把一个凄苦悲伤的故事讲给他听,那这个流浪者接下来两天的生活便有了着落。在学校里,这种情况尽人皆知,结果,教师和班长们都煞费苦心,不等博士见到流浪汉们的踪影,就把在墙角处挡住他们的去路,或者从窗户里跳出来,把他们赶出院落。有时候,博士在前面来回溜达时,这种事碰巧就发生在几码远的地方,他竟然浑然不觉。一旦离开了自己的领地,没有人替他保驾护航,他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会把自己的绑腿解下来送给别人。实际上,我们中间就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去弄明白过这事是否可靠,但这么些年来,我一直相信,故事是真实的),说的是在冬天一个寒冷彻骨的日子里,他把自己的绑腿给了一个女乞丐,而女乞丐用那绑腿裹着一个健康的婴儿,在附近挨家挨户展示给别人。对于博士的绑腿,人们就像熟悉大教堂一样,于是全都认出来了,结果弄得谣言四起。故事还添油加醋,说只有一个人不认得那绑腿,那就是博士自己。因为过后不久,绑腿在一家名声欠佳的二手货商店门口摆了出来,在那样的地方,这种东西往往是拿来换酒喝的,结果不止一次被人看到:博士津津乐道地拿捏着,好像是欣赏某种款式新颖独特的奇物,认为比他自己的那一副还要胜过一筹。

看着博士和他那容貌俏丽的年轻夫人在一起,是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他像一位慈祥的父亲,向她展示着自己的挚爱,这本身就说明他是个善良忠厚的人。我常常看见他们在种了桃树的花园里散步,有时候会在图书室或者客厅里,近距离地观察他们。尽管我认为,她对他的那部词典根本不感兴趣,但我觉得,她对他很关心、很喜欢。博士的衣服口袋里,还有帽子的里衬,总是装着词典的许多手稿纸片,他们共同散步时,他似乎总在解释给她听。

我看到斯特朗夫人的机会很多,一是因为我和博士见面的那天上午她对我有了好感,随后便一直对我很友好关心;二是因为她很喜爱阿格尼斯,于是常常出入于我们住的家里。但很奇怪,她和威克菲尔德先生之间的关系显得拘束紧张,我认为(她似乎惧怕他),这种拘束紧张感从来就没有消除过。她晚上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家,总是害怕他送她回家,而是要我陪同她一道跑回家。有时候,我们一同兴高采烈地跑过教堂的院落,以为不会遇上任何人时,偏偏遇上杰克·马尔登先生,而他看见我们总会感到很吃惊。

我觉得斯特朗夫人的妈妈很有意思,她叫马克勒姆太太,但我们学生习惯管她叫老军事家,因为她具有统帅的素质,善于统率众亲戚向博士发起进攻。她个头不大,但目光锐利,穿戴打扮方面,总爱戴一顶一成不变的帽子,上面装饰着几朵假花,花朵上还悬着两只翩翩起舞的假蝴蝶。在我们中间,流行着一种迷信的说法,说那帽子是法国货,只有那个富有创造性的国度里的能工巧匠才能制作出来,但是,有关帽子的事,我能够确定的是,夜间,马克勒姆太太无论出现在哪儿,帽子都会在哪儿亮相。她参加亲友聚会时,帽子总是放在一只印度篮子里,那两只蝴蝶便有不停颤动的功能,它们像是忙碌的蜜蜂,占着博士的便宜,为快乐的时刻增光添彩。

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令我难以忘怀的事,成了我观察“老军事家”的好机会——我称她为“老军事家”,并没有不敬的意思。我来说说那件事吧。那天

晚上,博士家举行了一个小型聚会,为的是给杰克·马尔登先生送行,因为他要远赴印度当军官候补生,或者担任诸如此类的职务,威克菲尔德先生总算把这事办妥了。那天正值斯特朗博士的生日,学校放假一天,上午我们给博士送了生日礼物,班长代表我们向他致祝词,然后大家向他欢呼,最后嗓子都沙哑了,博士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到了晚上,威克菲尔德先生、阿格尼斯,还有我,以私人身份去他家喝茶。

我们到达博士家时,杰克·马尔登先生已经到了。我们进门后,发现斯特朗夫人一身白色打扮,系着樱桃红缎带,正在弹钢琴,马尔登在她边上,俯着身子替她翻乐谱。她回过头来时,我觉得,她红白分明的肤色不像平时那样花朵般娇艳,不过容貌依旧美丽,惊艳夺目。

“我都忘了,博士。”我们坐定之后,斯特朗夫人的妈妈说,“今天要向你祝贺——不过你可以想得到,就我来说,就绝不是说一声祝贺了,我要祝你健康长寿。”

“谢谢您,夫人。”博士回答。

“健康长寿,健康长寿,健康长寿,”老军事家说,“这不仅为了你,也为了安妮和杰克·马尔登,还有其他许多人。约翰,记得你小时候,比科波菲尔少爷还矮一个头呢,跟安妮在后园里玩耍,躲在醋栗丛后面,亲爱的,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

“亲爱的妈妈,”斯特朗夫人说,“别再说那件事了。”

“安妮,你可别犯傻,”她母亲回答,“听了这样的事竟然还脸红。可你现在已经是个结过婚的老女人了,到什么时候才会听了不脸红呢?”

“老了?”杰克·马尔登先生大声说,“说安妮吗?呃?”

“没错,约翰,”老军事家回答,“事实上,就是个结了婚的老女人。尽管年龄不算老——可你什么时候听见我说过,或者别的什么人听见我说过,二十岁的姑娘算是老了的?你表妹现在是博士的夫人了,而正因为她是博士夫人,我才这样说。这样对你有好处,约翰,你表妹做了博士的夫人。通过他,你便有了一个有影响力对人又友好的朋友,我敢说,如果你做出成绩来,今后还会更加热情友好呢。我并不是个爱虚荣的人,从来都态度坦率、毫不犹豫地承认,我们家里的一些人需要朋友。你自己就是一个,终于凭着你表妹的关系,攀上这么个朋友啦。”

斯特朗博士心地善良,连忙挥了挥手,好像说这事不值一提,免得杰克·马尔登先生还要听更多叮咛嘱咐的话。但是,马克勒姆太太把座位换到博士身边,把扇子搁在博士的衣袖上,并说:“没关系的,真的,亲爱的博士,你可要原谅,这事我得多唠叨几句,因为我心情很激动。我管这个叫作心病,就爱唠叨这件事。你让我们吉星高照。你知道的,你可是我们的大救星啊。”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博士说。

“不,不,请原谅,”老军事家反驳说,“没有别的人,除了我们亲爱的知心朋友威克菲尔德先生在场。要是阻拦我,我可不乐意。你如果还要这样,我可就要行使丈母娘的权利,斥责你了。我诚心诚意,实话实说。我现在要说的,还是你当初向安妮求婚,把我惊得目瞪口呆时,我说过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吧,我当时有多吃惊啊?照理说,求婚这个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太可笑啦!——但是,由于你和她故去的父亲是老相识,从安妮六个月大时起,你看着她长大,我根本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过,更没有想到你要同她求婚——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知道的。”

“是啊,是啊,”博士说着,态度友好,“别提了。”

“可是,我就是要提,”老军事家说,一边用扇子挡住了博士的嘴,“我就是要提,说这些事情,要是有什么差错,你可及时纠正啊。行啦!后来我找安妮谈,告诉她是怎么回事。我说:‘亲爱的,斯特朗博士郑重其事向你求婚来了,把你赞扬得什么似的,还带来了厚礼。’我有半点儿强迫的意思吗?没有。我说:‘行啊,安妮,这会儿就把实话告诉我,你还没有心上人吧?’‘妈妈,’她哭着说,‘我还太年轻呢。’——这倒是确确实实的事——‘有没有心上人,我也说不准。’‘那么,亲爱的,’我说,‘你放心好啦,你还没有别的心上人。不管怎么说,宝贝儿,’我说,‘斯特朗博士心急火燎的,等着回话呢。一颗心老那么悬着,他可受不了啊。’‘妈妈,’安妮仍然哭着说,‘离开了我,他会感到痛苦吗?要是感到痛苦,那我就敬仰钦佩他,我觉得可以嫁给他。’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时候,只有到了这时候,我才对安妮说:‘安妮啊,斯特朗博士将不仅仅是你的丈夫,而且代表了你故去的父亲,他将代表着我们这个家庭的一家之长,代表了这个家庭的智慧和地位。我还可以说,是我们一家人生活的依靠,总之,他是这个家庭的救星。’我当时用了这个字眼,今天,我又用了。如果说我这个人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始终如一。”

母亲在说这番话时,女儿坐着纹丝不动,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地面,表兄站在她身边,眼睛也看着地面。这时,她低声细语,声音颤抖:“妈妈,我希望您的话说完了。”

“没有,亲爱的安妮,”老军事家回答,“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宝贝儿,既然你问了我,那我就回答你吧,我还没把话说完呢。我还得抱怨一下,你对自己家里的人真的是有点儿不近人情啊。不过,由于向你抱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我还是向你丈夫抱怨吧。对啦,亲爱的博士,睁开眼睛看看你这位傻乎乎的夫人吧。”

博士转过他那张慈祥的脸庞,冲着夫人微笑着,神态天真纯朴,充满了柔情,而安妮的头垂得更低了。我注意到,威克菲尔德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前几天,我碰巧跟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说来着,”她母亲接着说,一边摇了摇头,还闹着玩似的冲着她直摇扇子,“说有件家里的事,她可以在你面前提一提——说实在的,我觉得,她应该提出来——她说,一旦提出了就等于又要帮忙,而你慷慨大度,对她总是有求必应,所以她不肯在你面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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