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亲爱的,”博士说,“这就不对了,这把我的乐趣都给剥夺了。”
“我当时对她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她母亲情绪激动地说,“是啊,说真格的,下一回,她如果是有什么事要告诉你,而因为这个原因又没有对你说,亲爱的博士,那我就厚着脸皮,亲自告诉你好啦。”
“您如果亲自告诉我,那我会很高兴的。”博士回答。
“是吗?”
“毫无疑问。”
“啊,那么,我就亲自告诉你吧!”老军事家说,“一言为定。”我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用手上的扇子在博士手上轻轻拍了几下(先是在扇子上吻了吻),然后得意扬扬地回到原先的座位上。
来了更多的客人,其中有两个教师和亚当斯,这时话题便多了起来。大家自然要谈到杰克·马尔登先生,谈他的海上航行之旅,他要去的那个国家,还有他的种种计划和前景。他当天夜里就要起程,晚饭后就要搭乘邮政马车去格雷夫森德,他要乘的船就停泊在那儿。他这一去——除非休假或身体原因而回国——我不知道要待上多少年。我记得,大家当时都一致认为,印度其实是个被人们歪曲了的国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有一两只老虎,白天有点儿炎热。而我则把杰克·马尔登先生看成是个现代的水手辛巴达,把他想象成所有东方王公贵族的挚友,坐在天篷华盖之下,抽着弯弯曲曲的金制烟斗——要是把烟斗拉直,有一英里长。
据我所知,斯特朗夫人很会唱歌,我时常听见她独自一人唱歌。但是,那天晚上,是羞于在众人面前唱,还是嗓子出了问题呢,很显然,她根本唱不出来。她和表兄马尔登试过一曲二重唱,但竟然张不开口。后来,她想来一曲独唱,尽管一开始嗓音甜润,但突然一下子又唱不出来了,弄得痛苦难堪,头低垂着,看着钢琴的键盘。善解人意的博士说她很紧张,为了使她松弛下来,提议大家玩一圈牌戏。其实,他的牌技跟吹长号的水平差不多。但我注意到,老军事家马上就把他抓住了,要他跟她搭档。作为教他的第一步,就是要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银币掏出来给她。
我们大家玩得很开心,尽管那两只蝴蝶一直盯着博士,但他还是频频出错惹得蝴蝶大为恼火,不过大家乐趣不减。斯特朗夫人由于感觉身体不大舒适,便没有参加玩牌。表兄马尔登借口说自己要打点行装,也没有参加。不过,行装打点停当之后,他又回来了。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着。斯特朗夫人时不时地跑过来,看着博士手中的牌,告诉他打哪一张。她俯在他身边时,脸色看上去很苍白,我觉得她在指点牌技时,连手都在发抖。博士有她的关照感到很高兴,即便情况如此,他也压根儿注意不到。
晚饭时,大家就不是那么兴致勃勃了。每个人都感觉到,离别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离别的时间越近,这种心情就越强烈。杰克·马尔登先生极力表现得谈笑风生,但就是不太自然,使场面显得更加尴尬。在我看来,老军事家出面,局面也还是没有得到改善,她喋喋不休地说些杰克·马尔登先生小时候的事情。
然而,我肯定,博士倒是觉得,他使得每个人都很开心,所以他自己也很开心,除了认为我们大家都开心开怀之外,对其他事情根本毫无觉察。
“安妮,亲爱的,”博士说,一边看了看表,把杯子斟满酒,“你表兄杰克动身的时间已到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他,因为时间和潮汐——这种情况,两者密切相关——那是不等人的。杰克·马尔登先生,你的面前是漫漫航程,要去的又是个陌生的国度,但是,许多人已经经历过这两种情况,还有许多人今生今世将要经历。你将乘风远航,那风将千千万万的人送上幸运之途,再把千千万万人幸福快乐地送回家。”
“可这真是件令人伤心难受的事啊,”马克勒姆太太说,“眼看着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从娃娃时起就看着他长大,现在离开,到达世界的另一端,别下所有熟人,还不知道前景如何,这真是令人伤心难受啊!一个做出如此牺牲的年轻人,”说到这儿,她看了看博士,“真的值得别人不断的支持和资助。”
“你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杰克·马尔登先生,”博士接着说,“我们大家的时间也都过得很快。按照自然规律,我们当中一些人恐怕很难在你返乡之日去迎接你。只有退而求其次,希望到时能够去欢迎你,我就是属于这种情况。我也不必对你絮叨,说些叮咛嘱咐的话,免得你心烦,多年来,你的眼前已经有了一个好的榜样,那就是你的表妹安妮。尽力学习她的美德吧。”
马克勒姆太太自顾自地打着扇子,摇了摇头。
“再见吧,杰克先生,”博士说着,站起身,我们大家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祝你一路顺风,在国外事业有成,将来高高兴兴地回来!”
我们大家都干了杯,然后都同杰克·马尔登先生握了手,这之后,他赶紧同在场的女士告别,快步走到了门口。上马车时,特意聚集在草坪上为他送行的同学们发出了响亮的欢呼声。我跑到他们中间,以便壮大声势,马车出发时,我离得很近,所以印象很深刻。声音噪杂,尘土飞扬,马车在我们的面前辘辘驶过,杰克·马尔登先生心情激动,手里拿着个樱桃色的东西。
学生对着博士一阵欢呼之后,又冲着博士夫人欢呼了一阵,接着散去了。我也进了屋,发现客人们全聚在一起,围住博士,谈论着杰克·马尔登离去的事,他要如何忍受那一切,他的感觉如何,还有其他事情。在这些议论声中,马克勒姆太太大声喊了起来:“安妮哪儿去了?”
安妮不在场,大家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安妮的回答。于是,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着离开了房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大家都惊恐不已,后来发现,她晕过去了。用普通的办法一处理,她就苏醒了过来。博士把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膝上,把她的头发用手撩到一边,看了看四周说:“可怜的安妮啊!她情感诚挚、温柔无比!她之所以晕过去,那是因为同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和朋友——她最疼爱的表兄——离别了。啊,真是遗憾!我很难过!”
她睁开眼睛,明白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我们全都站在她的身旁,这时候,她在别人搀扶下站了起来。她转过脸,她这样做,是为了把头伏在博士的肩膀上,还是为了掩饰,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我们去了客厅,让她同博士和她母亲在一起。但她说,她现在好像比早晨以来更好受了,愿意同我们待在一起。于是,他们把她扶了进来,她一副苍白无力的样子,被安顿在沙发上。
“安妮,亲爱的,”她母亲说,一边帮她整了整衣服,“瞧你这儿!都掉了个饰物,请大家找找好吗,一条樱桃红缎带?”
是她戴在胸前的那一条。我们全都去寻找——我自己也到处找过了,这我可以肯定——但谁也没有找到。
“你还记得最后在哪儿看到的吗,安妮?”她母亲问。
她回答,刚才还好好地戴着呢,她觉得那东西不值得去找。这时候,我寻思着,自己怎么觉得她看上去脸色苍白,或者是那么个情况,反正看不出血色。
然而,大家还是又去找了,仍然没有找着。她恳请大家不要再找了,但大家还是漫无目标地乱找了一通,最后她感觉完全好了,人群这才离去。
我们缓步走着回家,我和威克菲尔德先生,阿格尼斯——我和阿格尼斯欣赏着月色,威克菲尔德先生则眼睛盯着地面,极少抬头仰望。我们最后到达家门口时,阿格尼斯发现,她把自己的小网格包落到博士家里了。我很乐意替她效力,便跑着回去取。
我走进餐厅(因为她的小网格包放在那儿),里面空无一人,一片黑暗。但是,餐厅有一扇门与博士的书房相通,那里还亮着灯,门是开着的,我便走了过去,说明来意,要点一支蜡烛。
博士坐在火炉边的安乐椅上,年轻的夫人坐在他跟前的凳子上。博士脸上挂着谦恭殷勤的微笑,手上拿着那部永不可能完成的词典文稿,大声朗读着对某一学说的解释或论断,夫人则抬头看着他。但是,我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张面孔:脸形美丽优雅,脸色苍白暗淡,神情恍惚迷离、耽于幻想,像个梦游的人充满了狂乱和惊恐,至于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得而知。只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棕色的头发往两边散在肩膀和白色衣裙上。衣裙由于没有了缎带而显得凌乱不堪。对于她那副音容相貌,我虽然记得真真切切,但说不清其中的含义。即便是现在,我已经具备了成年人的判断力,也说不清其含义。忏悔、耻辱、羞惭、骄傲、爱恋、忠心——我看见这一切全都交织在一起。但在这复杂的情感当中,我看到了自己不明究竟的恐惧感。
我走进去,说明事由,她清醒了过来。博士也受到了惊扰,因为当我返回去送还从桌上端走的蜡烛时,他正慈父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自己像只无情的蜜蜂,竟然让她引着自己一直读着文稿,其实他应该叫她去睡觉。
但是,她态度迫切、心急火燎地请求他允许自己留下来——让她确切地感觉到(我听见喃喃细语,说话的内容支离破碎),大意是,当晚她得到了他的信任。然而,我离开房间向门外走去,她瞥了我一眼,然后再次转身向着他,这时候,我看见她双手交叠搁在他的膝上,同样的那张脸仰面看着他,表情平静了下来,博士继续朗读。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过了很久还停留在我的心中。后面我还有机会来叙述此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