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注意到,而且心里常常纳闷儿她是不是也注意到了。我心里的想法此时一定表现在脸上,因为我发现她眼睛低垂,还看到双眼里噙满了泪水。
“告诉我那是什么变化吧。”她说着,声音放得很低。
“我觉得——阿格尼斯,我很喜欢你爸爸,我可以开诚布公吗?”
“可以。”她说。
“我觉得,从我刚到这儿的时候起,他的那个嗜好就越来越严重,这对他毫无益处。他常常焦虑不安——也许是我多心。”
“不是多心。”阿格尼斯摇了摇头说。
“他的手会颤抖,说话含糊不清,眼神失魂落魄。我注意到,那样的时候,也就是他最最反常的时候,就肯定有人要找他办事。”
“尤赖亚找他。”阿格尼斯说。
“没错。他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或者不明就里,或者尽管自己努力克制,但还是暴露出自己的状况,这好像令他感到忐忑不安,结果第二天的情况更糟,一天比一天糟,被弄得面容憔悴、精疲力竭。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惊恐不安。阿格尼斯,就在前几天晚上,我就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把头伏在桌上,像个孩子似的流泪了。”
我正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用手轻轻地挡住了我的嘴唇,片刻后,她便到房间门口去迎接父亲,依偎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俩看着我时,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非常感人。她美丽的面容上,充满了对父亲的深深爱意,以及对他表现出爱和呵护的感激之情。她还表露出一种对我的恳求之情,请求我宽容待他,即便在我的内心深处,也不要对他有任何苛求。她既为父亲感到骄傲,又对父亲一片忠心,然而,既对他充满同情,又为他感到很难受。她又很信赖我,希望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不过,她的任何话语都不如她的表情那样向我明白无误地传情达意,或者令我深受感动。
我们安排好要去博士家喝茶,于是在平常的时间到了那儿,结果看到了博士、他年轻的夫人和夫人的母亲围坐在火炉边。博士很重视我这次外出旅行,好像我要长途跋涉到中国去似的,把我当作贵宾,他吩咐在火炉里添加一段木头,以便可以在火光下看清楚自己昔日学生通红的脸庞。
“特罗特伍德走后,我就不准备招收更多的新生了,威克菲尔德。”博士说着,一边在火旁暖着手,“我越来越懒惰了,想安逸放松。再过六个月,我就要同所有的年轻学生告别,然后过上一种清静安宁的生活。”
“过去的十年当中,这话你随时都在说啊,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回答。
“但这一回我决意要这样做了,”博士说,“我的首席教师将会接替我的位置(我终于认真起来),所以你很快就得安排我们签订合同的事,用合同牵制住,就像对待两个奸诈小人一样。”
“要多个心眼儿,”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别让你上当受骗,呃?——因为如果让你自己去订什么合
同,你肯定会上当的。行啊!我都准备好了。我这个行当里,比这棘手难办的差事多着呢。”
“到时我就无牵无挂了。”博士说着,露出了微笑,“但除了我的词典之外,再就是另一桩需要合同约束的事儿——安妮。”
安妮靠着阿格尼斯,坐在餐桌边,威克菲尔德先生把目光投向她时,我觉得她好像显得异乎寻常的迟疑和胆怯,回避着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反而定格在她身上,好像心里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我看到有从印度来的邮班。”威克菲尔德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
“对啦!还有一些杰克·马尔登先生的来信呢!”博士说。
“真的吗?”
“可怜亲爱的杰克啊!”马克勒姆太太说着,摇了摇头,“那儿的气候真是要命!他们告诉我说,就像是生活在沙堆上,头上还顶着凸透镜!他看上去很强壮,实际上并非如此。亲爱的博士,他英勇无畏地去冒险,是因为他的精神,而不是体格。安妮,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清楚地记得,你表哥压根儿就没有强壮过——你知道,他是根本不能称作健壮的那种人,”马克勒姆太太说着,加重了语气,朝四周看了看我们大家,“——我女儿和他从小整天待在一起,一同手拉着手散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那样。”
安妮听到母亲这么说之后,并没有吭声。
“太太,听您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马尔登先生有病啦?”威克菲尔德先生问。
“有病!”老军事家回答,“亲爱的先生,说他有什么都可以。”
“除了没有健康吗?”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除了没有健康,确实是!”老军事家说,“毫无疑问,他得过可怕的日射病,还得过丛林热病和疟疾,还有您说得出的每一种疾病。至于他的肝脏,”老军事家说着,语气显得无可奈何,“当然,从他离开家的时候起,他就全然不管不顾了!”
“这些全都是他说的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
“他说的?亲爱的先生,”马克勒姆太太说,一边摇着头,打着扇子,“您这么一问,说明您不了解可怜的杰克·马尔登。他说的?他才不会说呢,即便四匹野马拖着他跑。”
“妈妈!”斯特朗夫人喊了一声。
“安妮,亲爱的,”她母亲说,“只此一次,我得确确实实求求你,别打我的岔,除非我要你证明我说的不是真的。你和我一样很清楚,你表哥马尔登宁愿被任何数目的野马拖着跑——我干吗非得限定四匹呢!我不限制说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也绝不会说出任何话来推翻博士制定的种种计划!”
“威克菲尔德的种种计划,”博士说,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带着懊悔的神色看着他的顾问,“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共同为马尔登制订了各种计划。我亲口说过,可以在国外,也可以在国内。”
“而我说过,”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神情很严肃,“到国外去,是我安排他到国外去的,全是我的责任。”
“哦!什么责任!”老军事家说,“样样事情的安排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亲爱的威克菲尔德先生,样样事情的安排都是以最大的诚意,这我们都知道。但是,如果那亲爱的宝贝儿不能在那儿活下去,那他就活不下去。而如果他在那儿活不下去了,他宁可死在那儿,也不会推翻博士为他制订的计划。我了解他,”老军事家说着,一边替自己打着扇子,就像是一个沉着冷静的预言家,忍受着内心的痛苦,“我知道,他就是死在那里,也不会推翻博士为他制订的计划。”
“行啦,行啦,夫人,”博士说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并没有要坚持自己的计划啊,我可以自己来推翻,再制订一些别的。如果杰克·马尔登先生因为身体不佳回来了,那就千万不要叫他再返回去,我们得竭尽全力给他在本国安排更适合更实惠的职位。”
听博士这么慷慨大度地一说,马克勒姆太太喜不自禁——对此,我不用说,她根本没料到,或者往这方面去想——所以只能对博士说,这正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并且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扇子的柄,然后还用扇子轻轻地敲了敲他的手。这之后,她便数落起自己的女儿安妮,说人家对她昔日的玩伴表现出诚挚之意,正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可她并没有做出更多感激的表示。然后又把自己家庭中其他一些值得关照的成员的情况说给我们听,希望帮助他们立足。
整个过程当中,女儿安妮没有吭过一声,连头都没有抬起过。整个过程当中,威克菲尔德先生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坐在自己女儿身边的安妮。我感觉到,他似乎没意识到有人在看着他,而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以及想着同她有关的心事,所以显得忘却了周围的一切。这时,他询问起杰克·马尔登先生信中有关自己的情况都写了些什么,还有,信是写给谁的?
“你瞧,这就是,”马克勒姆太太说,从博士头上方的壁炉架上取下一封信,“那亲爱的宝贝儿是对博士本人叙述的——在哪儿呢?哦……‘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我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摧残,恐怕不得不回国待上一段时间,这是恢复健康的唯一希望。’这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可怜的宝贝儿!他恢复健康的唯一希望!不过,他写给安妮的信说得更直白。安妮,把信拿给我再看一下吧。”
“不要现在看吧,妈妈。”安妮央求着,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