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在有些事情上,你真是世界上十足可笑的人。”母亲回话,“对你自己家里人提出的一些要求,你或许是最不近人情的了。我相信,要不是我自己索要,恐怕我们永远也别想看到信。亲爱的宝贝儿,难道这样做,就叫作同博士心心相印吗?我很吃惊,你该懂事一点儿才是。”
安妮很不情愿地把信拿了出来,信先是递到我手上,再由我传给老太太,这当儿,我看到安妮很不情愿,手在颤抖着。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马克勒姆太太说着,一面戴上眼镜,“那一段在哪儿。‘回首往昔,最最亲爱的安妮’等等,不是这一段。‘和蔼可亲的老搏士’——他指的是谁啊?天哪,安妮,看你表哥马尔登的字写得多么潦草,看我多糊涂!当然是指‘博士’。啊,的确和蔼可亲!”她说到这儿又停了下来,再一次吻了吻自己的扇子,并拿着扇子在博士面前晃了晃,博士平静地看着我们,怡然自得。“啊,找到了,‘你听了之后可能不会感到惊讶,安妮,’——才不会感到吃惊呢,毫无疑问,因为知道他就从来没有强壮过。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在这遥远的地方已经吃尽了苦头,所以决定甘冒一切风险离开这儿,可能的话告个病假,如果行不通,就来个彻底了断。我在这儿受过的煎熬,还有正在忍受的煎熬,已经让我不堪忍受了。’要不是那个人世间最好的人有了敏捷果断的承诺,”马克勒姆太太说,还像先前一样对博士表示了感激,然后把信折了起来,“我想一想都忍受不了。”
威克菲尔德先生一声不吭,老太太倒是看着他,似乎希望他就这事发表一点儿意见。但他只是神情凝重地坐着,缄口不言,两眼盯着地面。我们转移了话题,谈了很久别的事情。他依然如故,很少抬起眼睛,只是偶尔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头,看一眼博士,或者他夫人,或者他们两个。
博士酷爱音乐。阿格尼斯唱着歌,嗓音甜润,富有表现力,斯特朗夫人也是如此。她们两个都唱了歌,还表演了二重唱,我们欣赏了一个小型音乐会。但我注意到了两个现象:首先,尽管安妮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但她和威克菲尔德先生之间存在着一种隔阂,把他俩完全分开了。其次,威克菲尔德先生似乎并不喜欢阿格尼斯与斯特朗夫人之间关系密切,并且一直都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现如今,我必须得坦陈,我回忆起来马尔登先生离开的那天晚上自己所看到的情形,它在我头脑里第一次有了前所未有的含义,令我揪心不已。在我看来,斯特朗夫人那天真无邪的美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天真无邪了。我对她自然娇美的优雅风姿产生了怀疑。再看看一旁的阿格尼斯,想想阿格尼斯多么善良诚挚,心里就不禁产生一丝疑惑,感觉这是一种很不相称的友谊。
然而,阿格尼斯对这种友谊乐此不疲,而安妮也是对此心花怒放,所以整个晚上就像是只过了一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了。最后,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事,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们两个正要相互告辞,阿格尼斯要去同她拥抱和吻别,就在这当儿,威克菲尔德像是上前一步立在她们中间,似乎不是有意为之,就急忙拉着阿格尼斯离开了。然后,整个中间这一段时间似乎都消失了,我仿佛回到了马尔登先生离别的那天夜晚,仍然伫立在门口,看到斯特朗夫人面对威克菲尔德先生时,脸上出现的表情。
我说不准,这样一副表情给我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或者后来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怎么也无法将她本人同这表情分离开,并且无法记起她那天真可爱的脸庞。我回到家里之后,那表情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离开博士的家时,觉得他家的房顶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我对他灰白的头发怀有崇敬之情的同时,也因他对那两个背叛他的人真心诚意怀有怜悯之情,同时怀有对那两个伤害他的人的愤慨之情。一场大灾难日益逼近的阴影、一场尚未明朗的奇耻大辱,它们就像污渍一样,玷污着那个我童年时代学习和嬉戏过的平静安宁的地方,使之成为邪恶污秽之地。那些庄严肃穆的古老阔叶龙舌兰,历经百年,默然不语,那片修剪得平整的草地,那些石瓮,那条博士散步的小路,还有那萦绕在这一切之上的大教堂的悦耳钟声,我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已不再有任何快乐可言。我童年时代那座静谧的神圣殿堂仿佛被人当面洗劫一空,平静安宁的氛围和尊贵荣耀的气势仿佛随风而逝。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要同那座古宅邸告别,阿格尼斯的音容笑貌无处不在。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毫无疑问,我很快就会再回到那儿,可能还会睡在我先前的房间里——或许常常如此,不过,我在其中生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昔日的时光已经过去。我的书籍和衣物还放在那儿,我要打点好,准备运往多佛尔,这时候,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但我并不想表露出来,以免让尤赖亚看到。因为他帮助我时显得过于殷勤周到,所以我心里并不领他的情,认为他巴不得我离开。
不知怎么回事,我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概,以一种默然淡定的态度同阿格尼斯和她父亲告了别。接着我坐上了驶向伦敦的公共马车。马车穿过市镇时,我的性情变得温和起来,同时怀有一颗宽容之心,所以我都有点儿想同自己的宿敌(也就是那个屠夫)点头示意,还想扔给他五个先令做酒钱。但是,他站在铺子里刮着大砧板,依旧是一脸蛮横的样子,另外,我曾敲掉了他的一颗门牙,他的样子没有多少改观,所以我想还是不理睬他为妙。
我记得,我们正式上路之后,我心里主要考虑的问题是,自己要在车夫的面前尽可能显得老成、说话也要粗声粗气一些。后面这一点,我做起来显得很别扭,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因为我感觉这才是成年人的派头。
“您是走全程吧,先生?”车夫问。
“没错,威廉。”我说着,态度显得屈尊俯就(我认识他),“我要去伦敦,然后还要到萨福克郡。”
“去打猎吗,先生?”车夫问。
其实他和我一样清楚,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到那儿去打猎,跟去捕鲸一样不可能。不过,我还是感觉受到了恭维。
“我不知道,”我说,装出一副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样子,“自己是不是该去打上一回。”
“我听说,现在鸟儿都变得聪明了,见人就躲。”威廉说。
“我知道。”我说。
“萨福克郡是您的老家吗,先生?”威廉问。
“没错,”我回答,显得郑重其事,“萨福克是我的老家。”
“我听说那儿的水果布丁出奇地好吃。”威廉说。
我本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个,不过觉得有必要维护一下自己家乡的知名产品,同时也表明自己很熟悉那些东西,因此晃了晃脑袋,意思是说:“你说得没错!”
“还有矮壮驮马,”威廉说,“
那可是上等的好牲口啊!一匹萨福克郡的矮驮马,如果是真正纯种的,马有多重,就值多少金子。您自己饲养过萨福克郡的矮驮马吗,先生?”
“没——有饲养过,”我说,“确切地说,没有饲养过。”
“我身后的这位先生,我敢同您打赌,”威廉说,“他饲养过大批这种马呢。”
他说的这位先生有一只眼斜视,根本没有矫正的希望,下巴颏突出,头上戴了一顶很高的白色帽子,帽檐又窄又平,穿着一条浅褐色裤子,裤腿外侧的纽扣从靴子口一直扣到了臀部。他的下巴颏都翘到了车夫的肩膀上方,离我很近,他呼吸起来使得我的后脑勺直痒痒。当我扭过头看着他时,他用那只不斜的眼睛瞥着跑在前面的马,一副很在行的神态。
“您是不是这样的?”威廉问。
“我是不是怎么样的?”他身后先生问。
“饲养了大批萨福克郡矮壮驮马?”
“我得说是这么回事,”那位先生说,“没有我没养过的马,也没有我没养过的狗。饲养马和狗是一些人的爱好。但对我来说,它们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住房、妻子、孩子——读书、写字、算术——还有鼻烟、烟袋、睡觉。”
“看到一个人这么坐在车厢的后面,这不大合适,对不对?”威廉一面摆弄着缰绳,一面对我耳语着。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要我把座位让给那个人,于是,我涨红脸,主动把座位让了出来。
“呃,先生,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威廉说,“我想这样做更合适一点儿。”
我一直就把这事看成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失败。我在公共马车售票处订座位时,就在登记簿上特别注明了“厢座”二字,还给了售票人半个克朗。我上车时特意穿了大衣围了围巾,为的就是要彰显这个座位的荣耀。我威风地坐在座位上,心里觉得自己给这辆公共马车增光添彩。现如今,行程还在第一站,自己的位子却被一个衣衫褴褛的斜视眼取而代之了。此人身上除了散发出一股马厩的腥臭味,别无任何长处,而在马缓缓跑着的当儿,他竟然能从我身上爬过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苍蝇,而不像是个人!
我这个人生来有一种自卑感,凡遇到不顺的情况时,往往就会有这种感觉。其实,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的人生本来会更绚烂多姿。而现在,在坎特伯雷城郊外的马车上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毫无疑问,我这种感觉便有增无减。我说话的声音装得粗声粗气也无济于事,掩饰不住自己缺乏底气的心态。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我说话气出丹田,但还是感觉毫无底气,稚嫩得可怕。
然而,我高高地坐在四匹高头大马的后面,教养有素、衣着体面,口袋里揣着不少钱,同时向窗外张望着,寻找当初自己长途跋涉、露宿野外的地方,这时候,我仍然兴趣盎然,充满期待。我朝下看着那些沿途的流浪汉,看到那一张张记忆犹新的面孔仰望着我们,这时候,我就觉得,那个炉匠黑乎乎的手似乎又一次拽住了我的衬衫前襟。我们的马车辘辘地穿行在查塔姆狭窄的街道上,行进中,我瞥见买我上衣的那个老怪物住的小巷,这时候,我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张望,寻觅当时我坐在阳光下和树荫处等着拿钱的地方。最后,我们到达了距离伦敦只有一站路的地方,路过了真真切切的萨伦学校,也就是克里克尔先生痛下毒手抽打学生的地方。我当时真想倾我所有,以便准许下车去合法地揍他一顿,把那群像笼中之鸟一样的学生解救出来。
我们到了查令十字架广场处的金十字旅馆,那是当时这个人口稠密地段一处散发着霉味的所在。先是一个侍者把我领进了咖啡室,然后一个负责整理房间的女招待把我领到了一间很小的卧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出租马车的气味,像家庭中的储藏间一样房门紧闭着。我还痛苦地感受到了自己太年轻,因为没有人把我当回事。对于我就某些事情提出的要求,女招待充耳不闻、毫不理会,那位男侍者对我随随便便,看我没有经验,就对我指指点点。
“哎,我说,”侍者说,用的是一种套近乎的口吻,“晚餐你想要吃点儿什么?年轻绅士一般都喜欢吃点儿家禽类的食物,来只鸡怎么样?”
我告诉他,语气尽可能显得庄重严肃,我不喜欢吃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