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那位老保姆的。”他回答,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詹·斯蒂尔福思先生,心悦楼的债务人’,不是这个,别急,马上就找出来了。那个叫老什么来着,情况很不好,我想,信上面说的就是有关他的事。”
“巴吉斯,你是指他吗?”
“没错!”他依旧在衣服口袋摸索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看啊,可怜的巴吉斯气数已尽。看到一个小个头的药剂师在那儿——或者说外科医生,不管他是什么——那个人把阁下你接生到这个世界。在我看来,他对巴吉斯的病情了如指掌,然而,他给出的结果是,马车夫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跑得快了些。伸手到我大衣的那边胸前口袋摸一摸看,估计你可以找到信,在那儿吗?”
“在这儿!”我说。
“是那封信!”
信是佩戈蒂写的——字写得比平常更潦草难辨,内容很简短。信中告诉我她丈夫已病入膏肓,字里行间还透出这样的意思,他比先前“手更紧了”,因此,要让他过得舒适更加困难。信中只字未提她如何疲倦劳累、看守护理,倒是高度赞扬他。信写得简要明白,情真意切,朴实无华,一看就知道是发自肺腑,信的结尾处写着,“恭祝我的心肝宝贝儿”——这是指我。
我吃力地看着信,与此同时,斯蒂尔福思在不停地吃喝着。
“这是件很不幸的事,”我看完信之后,斯蒂尔福思说,“但是,太阳每天要落山,每时每刻都有人会死,面对这种大家共有的命运,我们也用不着担惊受怕。如果因为听见那会光顾所有人家门口的脚步在什么地方响起,我们就把持不住自己,那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将从我们身边溜走。不!要扬鞭策马继续前行!必要时给马钉上防滑蹄铁。路好走时,就让马光着蹄子,不过要扬鞭策马、勇往直前,跨过重重阻碍,赢得比赛胜利!”
“赢得什么比赛的胜利?”我问。
“人们已经开始的比赛,”他说,“勇往前行!”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注意到,他停下来说话之后,那仪表堂堂的脑袋微微向后倾,眼睛看着我,手里还端着酒杯。尽管他刚刚经受过海风拂面,带着清新的气息,脸色红润,但有一种我上回见到他时不曾有的痕迹,仿佛一直置身于一种习惯性紧张状态之中,需要充满了激情,而激情在他身上唤醒时,便会在他心中汹涌澎湃。我想到了这一点,便想劝他不要不顾一切地去追寻什么幻想——比如说,这样面对汹涌澎湃的大海,搏击风浪,挑战恶劣的天气——可是,我的思绪瞬间又转回到眼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说件事,斯蒂尔福思,”我说,“如果你有精神听我讲的话……”
“我的精神正旺着,你想要干什么都行。”他回答,人从餐桌转移到了火炉旁。
“那我就对你说,斯蒂尔福思,我想去乡下看看老保姆。倒不是说我能给她带去什么喜色,或者说给她提供什么帮助,可她对我满怀深情,我去看看她,就好比我两方面都做到了,也会在她身上有着同样的作用。她会热情友好地接待我,这对于她是莫大的慰藉和支持。我可以说,这事并不难办到,因为她是我心心相印的朋友。如果换了你,会花上一天去走一趟吗?”
他脸上的神态若有所思,在那儿思忖了片刻,才低声地回答,“行啊!去吧。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你刚从那儿回来,”我说,“要是我邀请你一道去,那办不到吧?”
“是难办,”他回答,“我今晚要回海格特去,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看见我母亲,我心里过意不去。她疼爱自己的浪荡儿子,儿子总得回报才是——得啦!什么胡说八道的!我猜,你打算明天去吧?”他说着,一边伸出两只胳膊,一边一只搭在我的肩膀上。
“对,是这样。”
“行,那样的话,就后天去吧。我本来想让你到我们家,同我们待上几天。我上这儿来,就是特地来邀请你,而你却要飞快地跑到雅茅斯去!”
“好你个斯蒂尔福思,还说什么飞快地跑,你自己才是疯癫乱跑,不知道蹿到哪儿去了!”
他没有吭声,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话,胳膊依旧搭在我肩膀上,还摇了摇:“行啦!说好了后天去,明天就到我家,好好同我们待上一天!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再见面呢?行啦!说好了后天!我需要你挡在我和罗莎·达特尔之间,把我们两个人隔开。”
“难道没有我,你们两个会爱得难舍难分吗?”
“是啊,说不定是恨。”斯蒂尔福思笑着说,“不管是爱还是恨,得啦!说好了后天去!”
我答应了后天,他穿上大衣,点了一支雪茄,准备迈步回家去。我看出了他这种打算,便穿上大衣(但没有点上雪茄,因为那一阵子吸得够多了),陪他走到了空旷的大路上。当时是晚上,大路上寂寥冷静。他一路上都兴致勃勃,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在他后面,看着他步履轻盈、风度潇洒地朝家里走去,想起了他说过的话:“跨过重重阻碍,赢得比赛胜利!”而且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希望,希望他参加的是一场有价值的比赛。
我在自己的卧室里脱衣服的时候,米考伯先生写的信落到地板上。我这才想起了这封信,于是拆开看了起来。写信时间在晚饭前一个半小时。我不能确定是否提到过,米考伯先生面临绝境时,就会使用一种法律术语来加以陈述,因为他似乎觉得,这样一来便可以解决一切困难。
先生——因为我不敢称呼,亲爱的科波菲尔,
谨此奉告于你,本信署名人已是一败涂地。他今日闪烁其词、极力掩饰,旨在不让你过早知晓其惨败的境况,你可能有所觉察。但是,希望已沉入地平线之下,署名人已是无力回天。
撰写此信时,有某个人在场看着(我不能称为陪伴),此人受雇于某个对债务人被扣押财物的估价人,接近酩酊大醉。此人已依法占有了署名人的住处,作为扣押抵缴租金。扣押的目录清单上不仅包括此信署名人即本住处的常年住户所有的一切财产,而且包括寄宿房客即内殿荣誉学会会员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的一切所属物品。
如果已经溢出的酒杯还要添上一滴,盛满苦酒的杯子已经“置于”此信署名人的嘴边(此处借用了一位不朽作家之言),那实际情况便是,上面提及的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出于友谊,同意接受此信署名人面值二十三英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的期票,现期限已到,但钱未筹到。此外,还有一事,此信署名人本来肩负沉重赡养之责,但依照自然规律,将再添一弱小生命,更可谓雪上加霜。命运不幸的小生命降生人世的时日,从目前算起——用整数计算——不出六个月。
言已至此,再添一语,即尘土与灰尘永远撒在署名人头顶。
威尔金斯·米考伯
可怜的特拉德尔啊!至此,我对米考伯先生有了足够了解,因此可以预料,他会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但是,我夜不能寐,心里净想着特拉德尔的事,想着那位家住德文郡的副牧师的女儿——十个女儿中的一个,一个那么可爱的姑娘,要等着特拉德尔(多么不祥的赞扬啊),等到六十岁,或者提到的任何年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