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脸带微笑,“我手边也没有什么可借给他的啊。”
“你要知道,你有名字呀。”我说。
“哦!你说这个是可以借的东西吗?”特拉德尔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然。”
“哦!”特拉德尔说,“是啊,毫无疑问!十分感谢你,科波菲尔。但是——我恐怕已经把那个东西借给他了。”
“是用在作为一种投资的期票上了吗?”我问。
“不是,”特拉德尔回答,“没有用在那上面。期票的事我今天还是头一回听说,我一直寻思着,他很可能会在回家的路上提出这件事。但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但愿不要出什么问题。”我说。
“但愿如此,”特拉德尔说,“不过,我认为不会出问题,因为就在前几天,他对我说过,事情已经准备就绪。‘准备就绪。’这是米考伯先生的原话。”
就在这个当儿,米考伯先生抬头朝我们站的地方张望着,我匆忙中又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叮嘱了一遍。特拉德尔对我表示了谢意,然后下了楼。但是,我注意到,他下楼时手里提着那顶帽子,态度友好和善,让出手臂给米考伯太太挽着,这时候,我心里很担心,恐怕他会被一股脑儿地领到货币市场去。
我返回到火炉旁,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沉思起来,想到米考伯先生这个人,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突然,听到了急促上楼的脚步声。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特拉德尔返回来取米考伯太太落下的什么东西,但是,随着脚步声的临近,我明白过来,是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血液涌上了脸庞,因为那是斯蒂尔福思的脚步。
我心里时刻都想着阿格尼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思想的圣殿——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从一开始我就把她放在了那儿。但是,斯蒂尔福思进来了,伸着手站在我面前,这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变成了一片光明,对于这样一个自己打心眼儿里敬仰的人,竟然产生了怀疑,这令我惶恐不安、羞愧难当。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阿格尼斯,依旧把她看成我生命中心地善良、优雅贤淑的天使。贬损了斯蒂尔福思,我要责备的是自己,而不是她。只要我知道可以做出补偿、如何补偿,就一定会对他加以补偿。
“怎么,雏菊,老伙计,怎么发呆啦?”斯蒂尔福思笑着说,一边喜气洋洋地同我握手,然后轻松愉快地松开手,“我又逮着你摆宴席了吧,你这个锡巴里斯人!我认为,这些民事律师公会人可是全伦敦里最会开心寻乐的人,把我们这些穷酸朴实的牛津人比得一无是处!”他在刚才米考伯太太坐过的正对着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拨了拨炉火,让它烧得更旺,然后神采飞扬地把整个房间环顾了一遍。
“我刚一看到你时很吃惊,”我说,怀着最大的热情对他表示欢迎,“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同你打招呼,斯蒂尔福思。”
“啊,正如苏格兰人说的,见到我害眼病的人都会好。”斯蒂尔福思回答,“所以,看来容光焕发的你,雏菊,也是一样。你好吗,酒神的门徒?”
“我很好,”我说,“可今晚一点儿也没有狂饮闹宴。不过我承认,请了三个人来吃饭。”
“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们,扯着嗓子赞扬你来着,”斯蒂尔福思说,“我们那位穿紧身裤的朋友是谁?”
我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米考伯先生的情况。对我对米考伯先生苍白无力的刻画,他心情舒畅地笑了起来,说那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一定得去结交。
“你猜,我们另外那位朋友是谁?”这回轮到我提问了。
“天知道,”斯蒂尔福思说,“但愿不是个讨厌鬼吧?我看他有点儿像。”
“是特拉德尔!”我说,神态扬扬得意。
“是谁?”斯蒂尔福思反问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还记得特拉德尔吗?我们在萨伦学校的时候,同我们住一个房间的特拉德尔?”
“哦,是那个家伙!”斯蒂尔福思说着,一边用拨火棍敲打着炉火最上面的一个煤块,“他还是像从前那样软弱不堪吗?你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我净挑好的说,把特拉德尔热情洋溢地颂扬了一番,因为我感觉斯蒂尔福思看不起他。斯蒂尔福思轻快地点了点头,带着微笑,还说他也很高兴看到过去的老同学,因为特拉德尔以前一直就是个古怪的人,然后就岔开了话题,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弄点儿吃的。在我们前面这一番简短的交谈当中,他没有兴致勃勃地说话时,大部分都是懒洋洋地坐着,用那根拨火棍敲打煤块。我还注意到,我去把剩下的鸽肉饼等等端出来的当儿,他也还是那样。
“啊,雏菊,这简直是为国王准备的晚餐啊!”他激动地说,突然打破沉默站起身来,在餐桌边坐下,“我可要美美地享受一下,因为我刚从雅茅斯来。”
“我还以为你是从牛津来呢。”我回答。
“不是,”斯蒂尔福思说,“我到海上漂泊来着——更有趣。”
“利蒂摩今天到这儿来找你了,”我说,“他的意思是,我理解成了你在牛津,但现在想起来,他肯定没有这样说。”
“利蒂摩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竟然会跑来找我。”斯蒂尔福思说着,兴高采烈地斟了一杯酒,为我干杯,“至于说到理解他的意思,你要是能做得到,雏菊,那可是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聪明啊。”
“说得没错,确实如此。”我说,把我坐着的椅子移到餐桌边,“这么说来,你到雅茅斯去了,斯蒂尔福思!”我很想知道他此行的一切,“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吗?”
“不长,”他回答,“自由自在地闲荡了一个星期。”
“那儿的人都好吗?当然啦,小埃米莉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有,我想快了吧——许多个星期后,许多个月后,反正有个时间。我同他们见面不多。啊,对啦,”他放下手上一直动个不停的刀叉,在衣服口袋里摸索起来,“有封信要给你。”
“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