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就是排行第二的女儿了?”我又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特拉德尔说,“萨拉排行老二。萨拉脊椎有问题,可怜的姑娘。医生说了,她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是眼下她得卧床十二个月,索菲伺候她。索菲排行老四。”
“母亲还健在吗?”我问。
“哦,是的,”特拉德尔说,“她还健在,是个出色的女人,确实是,但是乡村天气潮湿,她的身体适应不了,而且——实际上,她已经下肢瘫痪了。”
“天哪!”我惊叹了一声。
“很不幸,对不对?”特拉德尔说,“不过,仅仅从家庭方面来看,情况不是太坏,因为索菲代替了她的位置。对于她母亲来说,索菲就好比母亲,就像母亲那样对待另外九个孩子。”
这位年轻小姐的善良美德,我感到由衷敬佩。我真心诚意地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避免特拉德尔善良的天性被人利用,以至于殃及他们未来的共同生活,于是问米考伯先生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科波菲尔,谢谢你,”特拉德尔说,“我眼下没有同他住在一起。”
“没有?”
“对。要知道,真实情况是,”特拉德尔轻声细语,“由于他暂时境况窘迫,所以把名字改成了莫蒂默,要等到天黑以后才会外出——那个时候还要戴上眼镜。由于拖欠房租,我们原先住的房子已被法院强制收回了。米考伯太太的情况糟透了,我都不忍心不在我们说到的那第二张期票上签字。有了这个手续,事情总算有了着落,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科波菲尔,而米考伯太太也振作起来了。”
“哼!”我哼了一声。
“不过,她欣喜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特拉德尔接着说,“因为,不幸的是,没过一个星期,又迎来了一次法院强制执行。这样使得那个家散掉了。打那以后,我就住在一套带家具的公寓里,莫蒂默一家就真的东躲西藏了。科波菲尔,如果我说出来,那个估价代售人拿走了我那张大理石桌面的小圆桌,还有索菲的花盆连同底座,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自私吧?”
“太不近人情了!”我义愤填膺地大声说。
“这是一件——这是一件难办的事,”特拉德尔说,他说这个话时还像平常那样畏畏缩缩,“不过,我提起这件事,并不是要埋怨什么,而是有别的意思。事实是,科波菲尔,在那些东西被扣押查封时,我无法赎回。首先,扣押财物的估价代售人看出来我很需要那些东西,就把价格抬高到离谱的程度。其次,我身边没有钱。不过嘛,从那以后,我一直盯着估价代售人的店铺,”特拉德尔说,样子神神秘秘,颇为得意,“那家店铺就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的第一家。今天,我终于看到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卖了。我是隔着街道在店铺的对面看到的,因为如果估价代售人看到我,天哪,他准会漫天要价!现如今我倒是有钱了,突然想到有件事你或许不会反对,那就是请你那位好心的保姆陪我到店铺那边去一趟——我可以在邻街的拐角处把那家店铺指给她看——如果说她自己要买那些东西,那就可以还一个理想的价,这个她办得到!”
特拉德尔兴致勃勃地把这个计划说给我听,同时觉得这个计策不同凡响,对这些我都记忆犹新。
我告诉他,我的老保姆一定会很乐意帮助他,并说我们三个人要一起上阵。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得郑重其事地下定决心,以后不再以他的名义给米考伯先生借钱或其他什么东西了。
“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我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因为开始感觉到自己不仅办事欠考虑,而且对索菲着实不公平。我的话已经说出口,当然也就用不着担心什么。但是,我也要心悦诚服地向你做出郑重承诺。那第一笔倒霉的债务我已付清。毫无疑问,如果米考伯先生自己有这个能力,他一定会付的,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有件事情我得说一说,这是米考伯先生身上表现出来我很喜欢的一点,科波菲尔,它与第二笔债务有关,那笔债现在还没有支付。他没有对我说那笔钱已经筹到,而是说他会去筹。你瞧,我觉得他做得光明磊落、诚实坦率!”
我不愿挫伤好朋友的自信,也就表示认同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便绕到那家杂货店去找佩戈蒂。特拉德尔不同意留下来陪我过夜,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心急火燎,担心有人会抢在他前面把东西买走,二是晚上他要给那个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姑娘写信。
当时的情景我永志不忘,佩戈蒂在买那些宝贝讨价还价时,特拉德尔站在托特纳姆法院路拐角处偷偷盯着。佩戈蒂讨价还价不成,朝我们慢慢地走过来,态度软下来的代售人又召唤她,结果她返回店铺,这时特拉德尔激动万分。最后,佩戈蒂用还算便宜的价格买到了那些东西,这让特拉德尔心花怒放。
“我非常感激你,真的,”听到已经安排好,当天晚上东西就能送到他住的地方,特拉德尔说,“如果我再请求你帮一个忙,希望你不会觉得很荒唐,科波菲尔。”
他还没说帮什么忙,我就说当然不会。
“那好,如果您行行好,”特拉德尔对佩戈蒂说,“现在就去取那个花盆,我觉得我应该(因为那是索菲的,科波菲尔)亲自把它拿回家去!”
佩戈蒂很乐意帮他去取花盆,他对她千恩万谢,然后深情款款地抱着花盆,沿着托特纳姆法院路走。我从他脸上看到的是最最兴高采烈的表情。
然后,我们转身朝着我的住处走去。佩戈蒂被那些店铺吸引住了,我从来不觉得它们对别的什么人有如此魅力,于是随意走着,速度很慢,看见她盯着橱窗的样子觉得很有趣,还时常随她停下
来等她。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到了阿德尔菲。
上楼时,我提请她注意,克鲁普太太放置的那些绊脚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还留着刚刚有人走过的脚印。我们再往上走,结果非常惊讶地发现住处外面的那扇门敞开着(我离开时关好了),还听到室内有声音。
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于是走进了起居室。让我们惊诧不已的是,里面不是别人,而是我姨奶奶和迪克先生!姨奶奶坐在一堆行李上喝着茶,她的两只鸟摆在跟前,那只猫坐在她膝上,她那样子就是个女鲁滨孙·克鲁索。迪克先生若有所思,倚靠在一只硕大的风筝上(就是我们先前常常出去放的那种),周围堆放了更多的行李!
“亲爱的姨奶奶!”我大声喊着,“啊,真是喜出望外!”
我和姨奶奶亲切地拥抱,和迪克先生亲切地握手。而克鲁普太太正忙着沏茶,别提有多殷勤了。她热情洋溢地说,她很清楚,“科波福尔”先生见到自己心爱的亲戚时,准会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那里。
“嘿!”姨奶奶对佩戈蒂说,因为佩戈蒂面对她的威严而显得畏首畏尾,“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