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我姨奶奶吧,佩戈蒂?”我问。
“天哪,孩子,”姨奶奶激动地说,“不要再用那个南海岛的名字来称呼这个女人!如果她结了婚不用那个名字,而不用就是明智的做法,那你何不把她的名字改一改呢?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佩?”姨奶奶这样叫着,也算是对那个讨厌名字的一种妥协让步。
“巴吉斯,小姐。”佩戈蒂回答,行了个屈膝礼。
“行啊,这才像人的名字,”姨奶奶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不需要传教士来帮忙。你好,巴吉斯!但愿你一切都好?”
听了姨奶奶这几句和蔼可亲的话,巴吉斯备受鼓舞,加上看到姨奶奶伸出一只手,便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行屈膝礼表示感激。
“我知道,我们都比过去老了,”姨奶奶说,“我们过去只见过一面,你知道的。当时,我们干了一件好事啊!特罗特,亲爱的,再来一杯吧。”
我殷勤周到地把茶递给姨奶奶。她还是像平时那样身子骨硬朗,我便壮着胆子劝她不要坐在箱子上。
“我把沙发或者安乐椅拖到这儿,姨奶奶,”我说,“您何必这么坐得不舒服呢?”
“谢谢你,特罗特,”姨奶奶回答,“我宁愿坐在自己的财产上。”姨奶奶说到这儿,盯着克鲁普太太,然后说:“我们不麻烦你在这儿等了,太太。”
“要不要我离开之前往茶壶里加点儿茶叶,小姐?”克鲁普太太说。
“不用了,谢谢你,太太。”姨奶奶回答。
“要再拿块儿奶油来吗,小姐?”克鲁普太太说,“或者拿个新下的鸡蛋尝尝?要不要给您做点儿熏肉片?难道我就不能替您亲爱的姨奶奶做点儿什么吗,科波福尔先生?”
“不需要做什么,太太,”姨奶奶回答,“我这样很好,谢谢你啦。”
克鲁普太太脸上没完没了地堆着笑容,表明自己的脾气如何亲切和蔼;没完没了地把头歪向一边,表明自己整个身子骨如何弱不禁风;没完没了地揉搓着双手,表明渴望着伺候值得伺候的对象。然后,她微笑着,歪着头,搓着手,走出了房间。
“迪克!”姨奶奶说,“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趋炎附势和见钱眼开的人的事吧?”
迪克先生——一脸惊愕,似乎已经忘记了——赶忙做了肯定的回答。
“克鲁普太太就属于那种人,”姨奶奶说,“巴吉斯,我要麻烦你照看一下茶水,给我再来一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倒茶。”
我很了解姨奶奶,知道她心里有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次来一定因为很重要的事情,这种情况外人不可能想得到。我注意到,当她认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时,便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尽管她外表不动声色,沉着冷静,可是她心里异常犹豫不决。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她生气了。我的良心在低声地对我说,我还没有把多拉的事告诉她。我心里纳闷,是不是这件事情?
我知道,只有到她自己认为合适的时机,她才会说出来,所以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对着鸟儿说话,逗那只猫玩,尽可能地轻松自如。但是,其实我远远做不到轻松自如。迪克先生倚靠在姨奶奶身后的那只大风筝上,抓住一切时机朝我偷偷地摇头,还指着姨奶奶,即便没有这种情况,我也远远做不到轻松自如。
“特罗特,”姨奶奶喝完茶,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擦了擦自己的嘴,终于开口了,——“你不必离开,巴吉斯!特罗特,你能不能做到坚定沉着、自力更生?”
“我但愿能,姨奶奶。”
“你认为怎么样?”贝齐小姐问了一声。
“我认为能,姨奶奶。”
“那么,行啊,宝贝儿,”姨奶奶说,态度庄重地看着我,“想想看,我今晚为何宁可坐在自己这些财产上面?”
我摇摇头,猜不出。
“因为,”姨奶奶说,“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因为我倾家荡产了,宝贝儿!”
即便这幢房子连同我们所有人全部坠入河里,我也不可能会比听到这句话更为震惊。
“迪克清楚这事,”姨奶奶说,态度平静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倾家荡产了,亲爱的特罗特!除了那幢房子,我在世界上拥有的一切都在那幢房子里面。房子我叫珍妮特去出租了。巴吉斯,今晚我得替这位先生弄到个床位。为了节省开支,或许你可以帮我在这儿想想办法。怎么样都行,只是今天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再详细说这事。”
一时间,姨奶奶搂住我的脖子哭泣着,她替我感到难过。我这才从惊愕和替她担忧的情绪中缓过来——毫无疑问,我是替她担忧。过了一会儿,她强忍着难过,显得情绪高昂而不是垂头丧气,说:“我们必须勇敢地面对逆境,不被困难吓倒,亲爱的。我们要学会把戏演完,在不幸中生活下去,特罗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