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想得到,连我自己都是刚刚想到的。我把这件事先放下,提起了迪克先生的事。
“你看看,”迪克先生说着,情绪热切,“我能不能使上一点儿劲儿,特拉德尔先生——看我能不能敲敲鼓——或者吹吹喇叭什么的!”
可怜的人啊,我并不怀疑,比起所有其他事情来,他打心眼儿里更高兴干诸如此类的事情。特拉德尔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好笑,他沉着冷静地回答:“但是,您的字写得很漂亮,先生。你是这样告诉我的吗,科波菲尔?”
“漂亮极了!”我说。迪克先生的字确实写得漂亮,出奇地工整。
“如果我给您安排,先生,”特拉德尔问,“您愿意做抄写文稿的工作吗?”
迪克先生满腹狐疑地看着我:“呃,特罗特?”
我摇了摇头。迪克先生也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把那份呈文的事告诉他吧。”迪克先生说。
我向特拉德尔解释说,要把查理一世拒之于迪克先生的文稿之外,存在一定困难。与此同时,迪克先生恭敬谦逊、态度严肃地看着特拉德尔,同时吸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但是,你知道,我所说的这些文稿已经拟好了,”特拉德尔考虑了片刻,说,“迪克先生用不着做任何改动。这情况就不一样,对不对,科波菲尔?不管怎么说,试一试总可以吧?”
这么一说,燃起了我们新的希望。我和特拉德尔单独商量了一下,而迪克先生就焦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我们商量出了一个办法,次日就按照这个办法让迪克先生开始工作,结果很成功。
在白金汉街我的住处窗边的一张桌子上,我们摆好了特拉德尔替迪克先生揽来的活儿——抄写一份有关通行权的法律文献,我忘记抄写了多少份——同时在另一张桌子上摊开他那份伟大呈文最近尚未完成的原始文稿。我们吩咐迪克先生,他必须原原本本地抄写摆在他面前的东西,不能对原文做丝毫改动。一旦他觉得有必要稍稍提一提查理一世,他就要快速地跑到呈文那边。我们恳请他要坚定不移地按照这个要求做,同时安排姨奶奶监督他。事后姨奶奶报告我们,刚开始时,他就像个打定音鼓的,注意力分散到两件事情上。但是,后来他发现,这样做会使他心思紊乱、疲惫不堪。要抄写的文稿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眼前,他就会很快面对着文稿坐下来,有条不紊地抄着,而把起草呈文的事推迟到后面某个更适当的时间进行。一句话,尽管我们谨小慎微,不让他抄写得太多,以免影响他的健康,尽管他不是一个星期的头一天开始做,但到了星期六夜间,他还是挣了十先令九便士。他跑遍了附近一带店铺,把那笔财富全部换成了六便士的辅币,并且在一只托盘里摆成一颗心形交给我姨奶奶,眼里噙满了欢乐和自豪的泪水。此情此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自从他派上用场的那一刻,他就成了一个受保佑的人。那个星期六夜晚,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幸福快乐的人的话,那就是心怀感激之情的迪克先生,他认为我姨奶奶是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女人,认为我是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青年。
“现在不会忍饥挨饿了,特罗特,”迪克先生一边说,一边在一个角落里同我握着手,“我来供养她,少爷!”他使劲在空中挥舞着十根手指,好像那是十座银行一样。
我都不知道我们谁更开心,是特拉德尔还是我自己。“这事确实,”特拉德尔突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弄得我把米考伯先生忘掉了!”
信是写给我的(米考伯先生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写信的机会),“谨烦内殿律师学院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转交”。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科波菲尔:
当得知我时运好转的消息时,你可能不会觉得突然吧?上次我可能向你提过,我正等待着好时运的到来。
我拟安顿在我们得天独厚岛国的一个乡下小镇(此处社会和谐,农业和宗教相得益彰),从事一项与高深学问密切相关的职业。米考伯太太及我们的孩子与我一同前往。将来的某个时候,我们的尸骨或许会葬于一座巍峨建筑的附属墓地,我所指的这个地方将因此建筑而声名远扬,我可以说声名能从中国传到秘鲁吗?
我们一家寓居在这个现代巴比伦期间,虽几经沧桑沉浮,但自信没有不光彩之处。我和米考伯太太都无法掩饰我们的离别之情,因为我们将要同一位与我们家庭生活息息相关的人离别,或许多年,或许永远。临别之际,你若陪同我们共同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前来我的住处,互致离别之情,道一声珍重,你将施惠于
永远属于你的朋友
威尔金斯·米考伯
得知米考伯先生摆脱了令人沮丧的处境,终于真正时来运转,我感到很高兴。特拉德尔告诉我,信中提出的邀请就在当天晚上。我当即表示,有幸受邀,将欣然前往。于是,我们一同去了米考伯先生以莫蒂默先生名义租住的公寓,该公寓坐落在格雷律师学院路入口附近。
公寓的条件很有限。我们发现,那对双胞胎已经八九岁了,躺在起居室里一张折叠床上,米考伯先生在放在脸盆架上的一只大罐里调配他因此闻名的“酿造饮料”。在这样一个场合,我有幸同米考伯少爷重续友情。我发现,他已经是个二十二三岁的有为青年,手脚动个不停,这种情况倒是他这个年龄的青年身上不常见的。我还再次见到了他妹妹米考伯小姐,正如米考伯先生告诉我们的,“像凤凰鸟一样,她母亲的青春在她身上重现了”。
“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你和特拉德尔先生都知道我们就要搬家了,所以难免会有一些小小不便,还请多多原谅。”
我做了恰如其分的回答,同时环顾了一下四周,注意到家里的行李都已经打点好,行李量不算很多。面对即将到来的变化,我向米考伯太太表示了祝贺。
“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您热情友好,对我们的事情倍加关切,我心里很清楚。我娘家人可能会认为这是流放他乡,随他们认为的好啦,但是,我是个妻子和母亲,绝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
特拉德尔受到米考伯太太目光的祈求,便充满感情地表示赞同。
“这,”米考伯太太说,“这,至少是我的看法,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和特拉德尔先生,对责任的看法,我复述那句不能反悔的话,‘我,爱玛,愿意嫁给你,威尔金斯’。这时候,我就得承担起责任。昨天晚上,我就着昏暗的烛光,又念了一遍婚礼仪式上说过的话,由此得出结论,我永远也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还有,”米考伯太太说,“即便我可能对婚礼仪式上说过的话理解错了,我
也绝不会那样做!”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有点儿不耐烦,“我认为你绝对不会那样做。”
“我很清楚,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接着说,“我现在要到陌生人中去碰碰自己的运气。我也很清楚,米考伯先生已经给我娘家各个成员写了信,信的措辞礼貌文雅,把这件事通报给了他们。但是他们对米考伯先生的信置之不理。确实,我可能迷信,”米考伯太太说,“但我觉得,不管米考伯先生写多少信,其中大部分都得不到回音。根据我娘家人缄默不语的态度,我可以预测,他们反对我做出的决定。但是,科波菲尔先生,我绝不会受他们的影响,偏离自己的责任轨道,即便我爸爸妈妈还活着,我也不会那样做。”
我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这样做是朝着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