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蛇头都钻出来呢?”主人问。
“因为锅里太热,它们受不了了,想钻出去呀!不多时,老头说:‘差不多了,可以拽了。’老妈妈说:‘好。’姑娘说:‘唉!’于是,她们分别抓住一个蛇头,用力一揪,蛇肉就都留在了锅里,只有蛇骨被拔出,长长的骨架随着蛇头被揪出来,十分有趣。”
“这是给蛇剔骨吧?”寒月笑着问。
“一点不错,就是剔蛇骨,很巧妙吧?然后老头揭开锅盖,用饭勺将米饭和蛇肉拌匀,对我说:‘好了,请吃吧!’”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道,女主人却哭丧着脸埋怨:
“不要再讲了。太恶心了!还叫人怎么吃得下饭哪。”
“嫂夫人没吃过蛇饭,才会这么说。有机会不妨吃一回尝尝,那味道简直让人终生难忘呀!”
“哎哟,恶心死了,谁吃它呀。”
“就这样,我享受了一顿美餐,也忘却了寒冷,还尽情地欣赏了姑娘的容颜,觉得已经没有任何不满足的了。人家一说:‘请安歇吧!’加上旅途劳顿,便客随主便,倒下便呼呼大睡。”
“后来怎么样了?”这回,女主人又催他讲下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我就失恋了。”
“发生什么事了?”
“噢,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早晨起来,我吸着卷烟,从窗户往外一看,有个秃子正在对面引水竹管旁边洗脸呢。”
“是老头,还是老太婆?”女主人问。
“是谁,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会儿,等到秃头扭过脸来面向这边时,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是昨晚成为我初恋的那位姑娘!”
“可你开头不是说,这姑娘头梳高高的岛田发髻吗?”
“头天晚上她是梳的岛田发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岛田发式。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变成了秃子。”
“简直是在蒙人。”主人照例把视线移向顶棚。
“我也是由于太意外了,心里有点害怕,所以就从旁仔细观察,只见秃子洗完了脸,拿起放在身旁一块石头上的岛田式发套随意戴在头上,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来,我这才搞明白是这么回事。虽说搞明白了,但从那时起,我便终生背负了不断失恋的悲剧命运。”
“竟然有这样无聊的失恋。是吧?寒月君!正因为是无聊的失恋,即便失恋,他依然这么生气勃勃、精力充沛呀!”主人面对寒月评价迷亭的失恋。
寒月却说:“不过,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秃子,幸运地把她带回东京来的话,迷亭先生说不定更精神焕发呢。总之,难得遇见一位好姑娘,却是个秃子,可谓遗恨千秋啊!话说回来,那么年轻的女子,怎么会掉光了头发呢?”
“后来我也想过这件事。我觉得,一定是因为蛇饭吃得太多的缘故,蛇饭这东西火大呀!”
“但是,你倒是没什么事,很不错嘛。”
“我虽然万幸没有变成秃头,不过,从那以后变成了近视眼。”说着,他摘下金边眼睛,用手绢小心擦了擦。过了一会儿,主人猛然想起,叮问道:“你这恋爱到底哪里神秘呢?”
“她那个假发套是从哪儿买来的?还是拣来的?到现在我还是百思莫解,这不是很神秘吗?”说着,迷亭又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简直就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女主人这样评论。
迷亭的胡编乱造到此告一段落。我以为他就此闭嘴呢,谁知只要不被堵住嘴,这位先生是绝对不会沉默的,真是天性使然。他又发表了下面一通独到见解:
“我这次失恋,虽然也算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是,假如当时不知道她是个秃子而娶回家来,一生都不得不面对她呀。所以说,娶妻之事,不慎重考虑,太危险了!结婚这种事,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常常会发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隐藏着伤口。因此,我奉劝寒月君不要那么朝思暮想、一往情深,还是静下心来,好好磨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为难似的说:“是啊,我也想专心磨玻璃球。无奈对方不让我专心,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你是由于对方追得紧,没法子。不过,也有人很滑稽。提起跑进图书馆解手的那位老梅君,才叫奇妙呢。”
“他干了什么?”主人起哄似的问。
“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从前曾经在静冈县的东西旅馆住过。只住了一个晚上。——可是当天晚上,他就向旅馆里一位女招待求了婚。我就够随心所欲的了,可也不到他那个程度呀。当然了,那时候,那个旅馆里有个叫阿夏的出名的美女。到老梅的房间来侍候的,恰好正是她,所以这就不奇怪了。”
“岂止不奇怪,这和你到什么岭去的艳遇,不是一模一样吗?”
“是有点相似啊。老实说,我和老梅君没有多少不同。总之,老梅向阿夏求婚,还没等对方回话,他突然想吃西瓜了。”
“什么?”
主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仅是主人,连女主人和寒月,都不约而同地思索着。迷亭却毫不介意地继续讲下去。
“老梅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有没有西瓜?阿夏说,就算是静冈这小地方,西瓜还是有的。阿夏端来了满满一大盘西瓜,老梅就吃了。他将一盘子西瓜一扫而光,等待阿夏的答复。还没等来答复,他肚子开始痛了。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叫也不管用,便又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有没有医生?阿夏照例说:‘就算静冈是小地方,医生总还是有的。’于是,请来了一个医生。这位医生的名字叫作天地玄黄,仿佛是从《千字文》里抄来的名字。到了第二天早晨,肚子果然不疼了,真是谢天谢地。出发前十五分钟,他叫来阿夏,询问昨天求婚的事是否应允。阿夏边笑边说:‘静冈这地方,有西瓜,也有医生,就是没有一夜成亲的新媳妇!’说罢,转身离去,再也没有露面。从此,老梅和我同样失了恋,除了解手,再也不到图书馆去了。说起来,女人真是造孽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