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一反常态地同意了迷亭这个观点。“一点不假。不久前读了缪塞的剧本,书中人物引用了罗马诗人的一段话:‘比鸿毛还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还轻的是清风,比清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是虚无’……说得多么精辟,女子就是难对付。”
主人竟在这意想不到的问题上妄下断语。然而,女主人听了可不干了。
“虽然你说女人轻不好,可是,男人重也未必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么意思?”
“重就是重呗!就像你那样。”
“我怎么重了?”
“你还不重吗?”
一场奇妙的争论又开始了。迷亭听得饶有兴致,开口道:
“这样面红耳赤地互相攻击,才是真实的夫妻之情吧!从前的夫妻,一定是平淡无味的。”
他这番话含糊其辞的,不知是在奚落,还是赞赏。说到这里,本应适可而止,可他又以他一贯的语调加以发挥,说出下面一番话来:
“据说从前没有一个女人敢跟丈夫顶嘴。那么,岂不等于娶了个哑巴做媳妇吗?我一向不赞成。还是希望被嫂夫人那样训斥:‘你还不重吗?’既然同是娶老婆,倘若不偶尔吵上一两架,我可闷得受不了的!拿我老娘来说吧,在老爷子面前,只会唯唯诺诺。并且,老两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据说除了参拜神社,不曾一同出过门,岂不太可悲了吗?不错,多亏老娘他们,我记住了所有列祖列宗的戒名。男女之间的交往也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绝对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样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心灵相通啦,在如梦如醉的朦胧中神交啦……”
“可怜啊!”寒月低了下头。
“的确可怜!而且,那时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现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来人们对女学生堕胎大惊小怪的。其实以前的女孩子比这过分得多呢!”
“是吗?”女主人很认真。
“是呀!我没有胡说。有据可查,有什么办法。苦沙弥兄,你也许记得,直到我们五六岁的时候,还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装进筐里,用扁担挑着四处叫卖呢。是吧?老兄。”
“我可不记得那些事。”
“你家乡情况如何我不知道,在静冈确实如此。”
“没想到……”女主人小声说。
“真的吗?”寒月也言不由衷地问道。
“是真的。我老爹就跟卖主讨价还价过。记得那时,我好像是六岁。我和爸爸从油町去通町散步,从对面有人一边走一边高声大喊:‘谁买女孩!谁买女孩!’我们刚好走到二丁目的拐角,在伊势源和服铺门口遇见了那个人。伊势源有十间门市,五个仓库,是静冈县最大的和服店。有机会去那边可以去看看,至今还保持得很完整,真是一家很气派的老店。掌柜的叫甚兵卫。总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哭丧着脸坐在账房里。他身旁坐着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学徒,名叫阿初。这小子面色苍白,活像皈依了云照大师后,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荞麦汤似的。挨着阿初的是阿长,他就像昨天家里失火逃出来的一样,愁容满面地伏在算盘上。挨着阿长的是……”
“你到底是讲和服铺的故事,还是讲卖小女孩的故事啊?”
“对了,对了,刚才我是在讲卖孩子的故事。不过呢,关于这‘伊热源’也有好多奇闻呢,今天就暂且割爱,只讲卖孩子的故事吧!”
“我看,卖孩子也割爱为宜。”
“为什么呀?这个故事对于二十世纪的今天和明治初年的女人品行的对比研究,可是大有参考价值的资料,怎么能轻易
就不讲呢……且说,我和老爹来到伊势源铺子门前,那个人贩子看见我老爹,就说:‘老爷,我这还有两个女孩,便宜些给你,请买了吧!’说着,他放下扁担,擦了擦汗。我看见前后两个筐里各装了一个两岁上下的小女孩。老爹问他:‘要是便宜些,倒可以买下。只有这么两个?’人贩子说:‘唉,赶巧今天都卖光,只剩这么两个了。要哪个都行,随你挑。’人贩子像拿茄子似的把两个女孩都举到爸爸眼前,老爹啪啪敲了几下两个女孩子的脑袋,说:‘嗬,声音很响呀!’接着,就开始讲价。经过一番杀价,老爹说:‘买下倒也可以。不过,货色可好?’人贩子说:‘好啊!前边那个一直在我眼前看着,不会有问题。后边那个,因为我没长后眼,说不准有点毛病。后边这个不敢打包票,不过价钱可以少算些。’这一场对话,至今我还记忆犹新,所以,在我幼小心灵里就产生这样的想法:‘女人,真是不可大意!’——不过,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没有人干这种蠢事,挑着女孩沿街叫卖。再也听不到‘由于眼睛看不到,后筐里的女孩不敢打包票’之类的故事了。因此,依我看来,可以肯定多亏了西方文明,女子的品行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同意吗?寒月君!”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模大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才故作沉稳地用低沉的嗓音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现在的女人,在上学放学的途中,在音乐会、慈善会或游园会上,总是会对男人说什么:‘请买下我吧!’‘怎么?不喜欢我?’她们居然这样到处向男人推销自己,因此,如今已经没有必要雇那些难缠的菜贩子,替商家干那种下作的买卖,吆喝什么‘谁买女孩喽’了。人的自立心一提高,自然会变成这样的。老人们总是喜欢自寻烦恼,说三道四。然而老实说,这是文明发展的趋势,我等就认为是令人无比喜悦的现象,内心在祝贺呢!像从前那样,买主敲敲脑瓜,问卖主‘货色没问题吗’那样的情形再也看不到了,真是让人安心!而且,在这复杂的社会里,倘若手续如此繁琐,婚姻就遥遥无期了。女人恐怕到了五十岁、六十岁也找不到男人,嫁不出去的吧!”
寒月不愧为二十世纪的青年,振振有词地宣讲了一通当代观念,吸了一口“敷岛”牌香烟,将烟圈对着迷亭的脸喷去。迷亭可不是“敷岛”牌能够喷晕的。
“老弟所言甚是!如今的女学生们、小姐们,自尊、自信构成她们的骨肉、皮肤,处处不向男子服输,令人钦佩之至。拿我家附近的女学生来说,就很了不起哟!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铁杠上,让人佩服啊。每当我从二楼的窗子看她们做体操时,就会怀念希腊的妇女。”
“又是希腊!”主人冷笑着发话道。
“凡是给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于希腊,有什么办法!美学家与希腊,毕竟是无法分割的嘛!——尤其是欣赏那位皮肤黝黑的女学生专心致志地做体操的时候,我总会联想起Agnodice的趣闻。”迷亭以知识渊博自居,大话连篇。
“又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嘻嬉笑着。
“Agnodice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哟,我非常佩服!按当时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妇女从事产婆行当的。所以女性真是不方便哪。Agnodice想必也感到这对于女性是很不方便的吧。”
“叫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个是什么?”
“女人呀!是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经过思考,认为女人不能当产婆实在可悲,对于女性极其不方便。她决心要当个产婆。她一连三天三夜思考: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当上产婆吗?恰好在第三天的拂晓,她听到邻家出生的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啊,我知道了!她豁然开朗,急忙剪掉长发,女扮男装,去听Hierophilus讲课。她从头至尾听完课,认为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始做接生婆了。不过嫂夫人,她的生意特别好。这家婴儿呱呱坠地,那家婴儿又呱呱降生,全都是她接的生,因此她赚了很多钱。然而,人间万事如塞翁失马,人有旦夕祸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终于她做接生婆的秘密暴露了,最终以冒犯朝廷法令之罪,将被处以严厉惩罚。”
“简直像在说单口相声。”女主人说。
“很有趣的故事吧?不过,由于雅典的妇女们联名请愿,当时的官吏们不敢不予理睬,最后将这位女产婆无罪释放,甚至贴出布告:今后女子也有选择产婆职业的自由。这件事总算以皆大欢喜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