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哩。现代警察是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首要目的。但是,将来到了那一天,巡警就会抡起打狗的棍棒,到处打杀天下公民……”
“为什么?”
“为
什么?现在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需要靠警察来保护。但是到了那时,因为国民活得痛苦,警察慈悲为怀才杀人的。当然,心眼活泛些的人大多都已自杀;要警察动手杀死的家伙们只剩下些优柔寡断的人、缺乏自杀能力的白痴,或是残疾人了。并且那些自愿被杀头的人都在门口贴上一张纸条。只要写明:‘有男人(或女人)自愿被杀死’,贴在门上,警察巡逻到此的时候,就会立刻进行处理的。尸体吗?照例由巡警拉车去拾掇。还有更有趣的事哪……”
东风感慨不已地说:“先生的笑谈,说起来就没个完喽!”
独仙又捻着他那缕山羊胡,慢条斯理地辩道:“说是笑谈,也算是笑谈;不过,若说是预言,也许就是预言。不能够透彻把握真理的人,总是被眼前的各种表象所束缚,动不动就把泡沫般的梦幻当作永恒的真实,因此只要说得稍微超然些,便立刻被看作是笑谈。”
寒月肃然起敬道:“即是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
独仙露出“那还用说”的神色,接着说:“从前西班牙有个地方叫作柯尔道巴……”
“今天还有吗?”
“也许还有吧。这个暂且不管它吧!按照那地方的风俗,寺院一敲响晚钟,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从家里出来,跳进河里游泳……”
“冬天也游泳吗?”
“这一点不是太清楚,总之,没有老少尊卑之别,所有女子都跳进河里。但是,男人一个也不参加,只是在远处眺望。远远望去,暮色苍茫的水波上,一个个雪白的肉体在游动,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多富有诗意呀!完全可以写成一首新体诗啊!那是个什么地方?”东风只要一听到**,就往前探出身子。
“柯尔道巴呀!可是当地的小伙子们既不能和女人一同游泳,又不许靠近看清女人们的身姿,于是,心中不满的小伙子们便搞了个小小的恶作剧……”
“嘿,搞的什么花样?”迷亭一听恶作剧,大感兴趣。
“他们买通了寺院里的敲钟人,将日落时敲钟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而女人们都没什么脑子,一听到敲钟了,便纷纷来到河边,只穿着短内衣、短内裤,扑通扑通跳进水里。虽说是跳进水里了后,但是和往常不同,天并没有黑。”
“不会又是‘秋日火辣辣’吧?”
“她们往桥上一看,许多男人正站在上面瞧着她们。她们虽然羞耻万分,也无可奈何。据说一个个全都羞得脸红红的呢。”
“后来呢……”
“后来嘛,人们认识到,这是因为人只要受习俗所惑,就会忘却了根本原理,所以要多加小心才行!”
迷亭说:“先生所言甚是,小生受益匪浅。说到被习俗所惑的事,我也讲一个吧。最近阅读某刊物,就看到一篇描写这样的骗子的小说。假设我在这里开了个书画古董店,在店里摆出大家的书画以及名人使用过的画具。当然不是赝品,全是地地道道的真货,不折不扣的上品。既然是上品,自然价格都很贵。来了一位喜好书画的顾客,问道:‘元信的这幅画多少钱?’我说:‘标价是六百元,就六百元吧!’顾客说:‘买倒是想买,只是身上没带那么多钱,真是可惜,只好作罢。’”
“他肯定是这么说的吗?”主人总是说些人家不乐意听的话。
迷亭警觉地回答:“差不多吧。这可是小说噢,就算是这么说的吧。于是我说:‘钱不要紧。您要是喜欢,就拿去吧!’顾客犹豫地说:‘这怎么行?’我十分豪爽地说:‘那就按月付款给我吧!月付可以细水长流,反正您今后也是我们的主顾……唉,您一点儿不用顾虑。那么您月付十元怎么样?还是多的话,每月付五元也行。’后来我和顾客经三两个回合的商议,最后以六百元的价格将狩野元信法眼那幅画卖给了他,不过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元元。”
寒月说:“简直就像泰晤士报的《百科全书》里的故事呢。”
迷亭说:“《百科全书》里的记载当然很准确,而我说的就不大确切了。下面就要进入巧妙的欺骗的部分了。你们仔细听我讲。寒月,每月十元,你算算,六百元的话,要多少年才能还清?”
“当然是五年了。”
“的确是五年。不过,独仙君,你认为五年的岁月,是长还是短呢?”
“一念万年,万年一念。说短也短,说不短也不短。”
“你说的什么意思呀?是道歌吗?真是缺乏常识的道歌。且说五年当中每月付十元,就是说,对方只要付款六十次即付清了。然而,这就是习惯的可怕之处。假如同一件事情重复做了六十次,那么,第六十一次还想照例付款十元。第六十二次也想付款十元。就这样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随着重复的次数增多,一到日子就想要付款十元,不然就难受。人似乎很聪明,但是有着拘泥于旧习而忘却根本的大弱点,利用这种弱点,我便可以反反复复月月占到十元钱的便宜。”
“哈哈哈,不会吧!不至于健忘到这个地步吧?”
寒月一笑,主人微微正色道:
“唉,真有这种可能的。我就是每月寄款偿还大学时期欠下的债,也不记账,最后学校不让我再寄了才发现。”主人把自己的丑事当成一般人共通的丑事讲给众人听。
“瞧瞧,眼前不就有这种人吗,可见是千真万确的了!所以,听了我刚才说发表的‘未来文明记’,嘲笑我是在说笑话的人,正是认为六十次可以还清的分月付款,却付了一辈子也理所当然的家伙们。尤其是寒月、东风这样缺乏经验的青年,必须牢记我们这些前辈的话,千万不要上当受骗!”
寒月说:“谨遵教诲!分月付款一定限于六十次。”
“喂,寒月君,看似在说笑话,其实都是至理名言哟!”独仙冲着寒月说,“比如说,刚才苦沙弥兄和迷亭兄给你忠告:‘你没跟对方打招呼,就擅自和别人结婚,有欠妥当,应该快到金田家去道歉。”
“恕我不能去道歉!如果是对方向我赔礼,另当别论,我可没有那个兴头。”
“假如警察要你去道歉,你当如何?”
“那就更不会去了!”
“如果是大臣、贵族的命令,你怎么办?”
“那当然愈发的难以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