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芹在娘身后撇嘴笑。
六子这时已经醒了,眼睫动了一下。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抽旱烟。
周太太从锅里舀起水,冲了碗姜汤,然后烧上水,准备做点饭。
周掌柜说";先不用忙活,他得睡到晌午。";
周太太回到身来说:我先做好了温着。饿成这样,不能吃干的,我先他做点疙瘩头,连汤带水儿的,先喝喝,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六子躺在那里咽起了唾沫。
水烧上以后,周太太拿着姜汤过来,不住地用手搅动。她把碗放在桌角上,走到炕前,用手背试试六子的鼻息。";没事,她爹,这孩子喘气挺有劲,没事。";
周掌柜心事重重,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周太太过来坐下:";她爹,这孩子醒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周掌柜叹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走着,周太太的目光跟着。周掌柜又回到椅子上:";唉,我这不是正犯愁嘛!";
周太太忙说:这犯什么愁?";
周掌柜又把烟袋拿过来:";她娘,要是买卖好,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碍事,可咱这买卖——唉!”
周太太刚想端姜汤,闻言又放下:";她爹,要是这孩子今天黑夜冻死在咱门口,那不碍咱事,顶多扛到村口埋了。可他要是活过来,咱再把他撵出去可有点伤天理!";说完盯着丈夫,手也在桌子上轻打一下。
周掌柜无奈地仰脸向天:";是呀!";
六子躺在那里,眼睫动了一下,听夫妻对白。
刘师傅进来了,乐呵呵地说:";掌柜的,又拾了个伙计?";说着看一眼柱子。
柱子低下头。
院里,太阳出来了,几只鸡在石榴树下啄食,母鸡专心致志,公鸡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周太太站在门市上接活。刚下过雪,并无客人。她站在风门子前,透过那块小玻璃向外看,自言自语道:";这么大的雪,这一夜也不知是咋熬过来的。";
周掌柜在染坊里忙活,两只手伸向瓮里,把布提起,又洇回去,又提起……
柱子担着水进来,往缸里倒。
刘师傅用铁舀子舀起一勺染浆,拿到门口亮处看。
采芹斜坐在炕边上,盯着六子看。她看到六子的眼睫一动,吓得站起来,然后又凑上去,把脸凑上去看,轻轻地说:";要饭的,你醒了?";
六子睁开眼:";我还活着?这是哪呀?";
采芹猛地冲到院子里,门也那样敞着,大叫:";娘,他醒了,爹,爹——";
周掌柜在染坊里听到了,在围裙上擦擦手,朝这边奔来。
周太太也慌着往回跑,跑得急,胯骨都碰在了柜台角上。
周太太端来饭,柱子咽了一口唾沫。
周掌柜指挥:";姜汤,先喝姜汤!";
周太太一撇脸:";你懂什么,这孩子不要紧,刚才我摸了,手脚都挺热乎。孩子,你先吃上一口儿再说话,吃,孩子!";说着把饭凑到孩子脸前,六子接过碗,泪流了下来。
周太太右腿放在炕沿,半坐着,撩起衣裙擦泪。随后转过脸,看着六子吃。此刻,她脸上漾着明媚的慈祥。
周掌柜不敢看,站在门前向外望。采芹双手端一碗水站在那里,等着他吃完送上。
六子稀里呼噜连吃带喝完毕,就势把碗往炕边一放,由坐着转跪,在炕上给夫妇俩嗑头:";爹!娘!";声音响而真。
采芹在一边笑他。
周太太受不了,拭着泪走开了。
周掌柜稳住情绪,深呼吸一下,走了过来。他看着这孩子很机灵,面有喜色,赞许地点头:";嗯!嗯!";
他拉过椅子坐到炕边,六子想下炕,他忙把他按住:";先坐着,先坐着,家里还有人吗?";说着抬手向两边划分六子的头发。
六子眼里含着泪:";没了,以后你就是我爹!娘!你们收下我吧,我没病,我有力气,能干活。";说完,又要磕头,周掌柜再次按住他。
采芹在一边笑,他用恳求的目光看采芹。采芹过去拉娘的衣争,拧动身子,让娘把他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