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采芹在门口喊。
寿亭出来了。采芹塞给他一个咸鸡蛋。还没等寿亭说话,她笑着转身回了堂屋。寿亭回来,趁开门的机会把鸡蛋磕破,进门之后蹲回原处。
刘师傅纳闷地看着,没问什么,继续吃饭。
寿亭见刘师傅正常了,把鸡蛋轻轻剥开,自已咬了一小口,然后用眼的余光向后看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多半个鸡蛋塞到柱子嘴里,柱子含着鸡蛋大瞪着眼,寿亭示意他吃下去。柱子听话地点点头。
大昌染坊紧靠着周家的通和染坊,这边人出人入,可大昌染坊却冷冷清清。王掌柜坐在柜台守望,看街上行人。他约有四十岁,人精瘦,白净面皮,眉毛极黑。上身穿着白色夏布衫子,";月亮门儿";很亮,辫子也齐整。
一个中年妇女夹着一匹粗布走过,他起身招揽;";五嫂,染布呀?";
中年妇女看过来,没说话,继续往周家走。
王掌柜头和身子都探出柜来:";在这染吧,五嫂。";
“我去周家染。人家又便宜,又不掉色。寿亭还给送家去。”
五老板还想强调自己的服务优势,但人已走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坐回来。他端过紫砂壶,对着嘴饮了一下,对妻子说:";这样的伙计咱也捡不着,瞧,咱这里,尽些能吃不能干的。";
寿亭在柜台里客气地接过那中年妇女的布,随手叠好包袱皮递还,满脸晚辈地笑:";五婶,俺叔在外头跑买卖,俺那俩兄弟又小,家里要是有个扛扛抬抬的活,你就打发俺大兄弟过来叫我。";
妇女高兴:";好,好。寿亭,啥时能染好呀?
";你在家等着,我明天下午准给你送家去。大热的天儿,你别跑了。我染好了再给你浆浆,挂上一层浆,那顏色就瓷实,洗烂了也不掉色。";
";好,那我可在家等着了?";
";你走好吧!";说着把妇女送出来,规规矩矩。
妇女一脸喜色朝回走。
寿亭在染布,刘师傅坐在一边抽烟,采芹送来绿豆汤,刘师傅盯着采芹。采芹不看他,盛一碗递给寿亭。寿亭顿一下,递给了刘师傅。他满意地点点头。
初秋的一个下午,周老板正在屋里练字,现在寿亭顶着干,他已经不用再下染坊干活了。
刘师傅推门进来了:";掌柜的,清闲。";
周掌柜笑笑,把";忠厚传家";的";家";字最后一笔写完:";刘师傅,坐,坐。";他虽这样说,可并没太在意刘师傅,审视着那个";家";字,自言自语道:";真是写好灰飞家,走遍天下有人夸。这个家字是不好写。";
刘师傅不懂装懂地凑过来看:";这不写得挺好的嘛!掌柜的买卖够好了,又用不着卖字。";说时,眼睛里带着妒意。
周掌柜听出来了,收起字纸。
";掌柜的,咱这买卖这么好,周村城里差不离一半的布都让咱染了,天天忙到不早,咱这工钱得长点了吧。";
周掌柜人老实,不敢直接看他;长多少,刘师傅你说。";
周太太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俩在谈事,把迈进来的那只脚又收回去,重新关上了门,向染坊走去。
刘师傅干咳了两声,试着说:就按一百斤小米算?";
周掌柜干笑笑:";刘师傅,咱的买卖好,是咱的价钱低,加上寿亭四处揽买卖,没早没晚地时外忙活。不错,寿亭是我干儿,可咱到了年底也不能白着人家呀!";
刘师傅掏出烟荷包来装上烟,点上:";寿亭?嗨!那早晚还不是你女婿?你这是肉烂在锅里,别说你不真给寿亭钱,就是给,他也不能要。你救了他的命,他还要钱?哼!";
周掌柜也不愿意和他再讨论下去,就说";刘师傅,咱也是老伙计了,多年了,按八十斤小米算吧。";
";八十斤?八十斤……好!我退一步,九十斤。我的手艺你也知道,出了你周家门儿,准有等着请的。";
周掌柜慌忙说:";好,好,好,就按九十斤。算了,一百斤吧。咱别因为这十斤小米弄得心里不痛快。";
刘师傅嘴角浮起一丝胜利的笑,抓起烟荷包:周掌柜,我跟你跟定了。别人就是给我个金山,我也不走。";
刘师傅出去了。
周掌柜看着他走出,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唉!";
这天,一个大户人家在外边做官的儿子回来给他爹祝寿,在空场子上扎起了戏台。
夜晚,两盏汽灯高照,戏台正中央圆红纸上写着巨大的";寿";字。台上横批是";寿比南山";,立联右边是";人间好戏不散";,左边是为";天上祈福延年";。
近台处,寿星端坐,有五十多岁。身穿缎子夹袄,头戴六片瓦寿星帽。他儿子紧靠爹坐着,身着清朝官服。那溜椅子上还坐着些女眷。
一二百人在下面仰脸欣赏本地艺术。
寿亭和采芹站在人群外边,柱子像个保镖,站在他俩身后。
台上一丑一旦正在表演。那旦角身上绑个纸驴,扭来晃去,丑角装作骑驴人,照应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