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仿佛融入了风里,逆着气流,向上攀升。它巧妙地借了风势,快而稳地穿越混乱的气流,穿越令人目眩的高度,然后,在轨迹尽头——
“噗嗤。”
轻微的、闷实的声响,从高空传来。
那只雁身体一僵,哀鸣短促,宽大的翅膀徒然张开,随即失去所有力量,像一片枯叶,翻滚着,旋转着,从高远得令人心悸的蓝天上,笔直坠落。
“啪!”
重重砸在数十步外的浅滩上,泥水四溅。
“中了——!!!”
龙且的吼声炸响。他脸上的懊恼一扫而空,被纯粹的兴奋与佩服取代。他几步冲下土坡,踏进浅水,哗啦啦跑到坠落点,弯腰拎起那只气绝的大雁。
箭矢从雁颈侧下方射入,几乎对穿,创口很小却致命。干净,利落。
“钟离!神了!”龙且举着沉甸甸、湿漉漉的猎物,兴奋地朝土坡上挥舞,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么高!这么乱!就一箭!哈哈哈!”
楚千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走到钟离眛身边,仰头看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折服:“钟离兄,你真的……射中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么高,这么远,这么准。”
钟离眛抬眼,望向龙且拎着大雁往回跑的,浑身溅了些泥点,却毫不在意嚷嚷着的身影,他眼底深处闪过极淡的、满意的光。“这家伙,还是这么吵”,可眉梢眼角,却分明是松快的。
他又低下头,看着楚千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眸子里盛满的、纯粹的钦佩。少年目光干净,灼热,不掺一丝杂质。
他抬手,很轻地拍了下楚千的肩膀。那一下温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宠溺,“你若喜欢,下次,我……”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如战鼓的马蹄声,猛然撕裂滩涂的欢腾。那马蹄声又快又重,蛮横地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眼前。
“哈!不等我就开张了?龙且,钟离,你们不够意思啊!”
骏马一声嘶鸣嘹亮,马背上,项羽单手控缰,身体稳如磐石。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额发汗湿凌乱,衣袍沾满草屑尘土,可脸上却带着畅快不羁的灿烂笑容,眼神亮得灼人。
“羽哥!”龙且拎着雁就迎上去,献宝似的举起,“你可算溜出来了!看!钟离刚射下的!一箭穿喉!肥得很!”
项羽瞥了一眼那雁,又看看那个干净的箭孔,眉毛高挑,看向钟离眛,嘴角咧开,露出白牙:“行啊钟离,关了半天禁闭,手倒是没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楚千身上,上下打量他这身利落打扮,笑容里多了戏谑和满意,“阿遥,可以啊,这身精神!你坐钟离的马出来的?”
楚千对上项羽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睛,脸一热,小声道:“嗯……钟离兄骑术稳。”
“那是,他也就骑马射箭这点,勉强能跟我比比了。”项羽哈哈大笑,一扯缰绳,黑马灵巧转身,马头指向草甸深处,他扬了扬下巴,意气风发,“愣着干什么?这才一只!走!再去前面,今日非得满载而归,气气叔父不可!”
夕阳西斜,将天地镀上温暖的金红。几个少年拉弓策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无垠的金色原野上。
项羽勒转马头,看向正忙着将猎物捆上马鞍的龙且和钟离眛,扬声道:“快些收拾!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回去。阿庄那小子被我留下应付叔父,这会儿估计快急哭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显然对把堂弟项庄丢下“顶缸”这事毫无愧疚。楚千听了,却仿佛能看见项庄在项梁面前,努力板着小脸、强作镇定却又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不由地浮起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人任性又理直气壮的做派感到无奈。
“得嘞!”龙且手脚麻利地绑好最后一只雁,翻身上马,脸上是尽兴后的满足,“今天算过瘾了!回去可要好好庆功!”
“那是自然。”项羽哈哈大笑,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便灵巧地小跑几步,停在楚千面前。项羽在马背上微微倾身,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来,上我的马。钟离那匹老马温吞,回去路上我带你跑快点!”
楚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钟离眛。钟离眛神情平静,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楚千这才握住项羽伸来的手。那只手比钟离眛的更有力,温度也更高,轻轻一提,就将他带上了马背,稳稳安置在自己身前。
“坐稳了!”项羽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传来,手臂环过楚千,握住缰绳,那气息瞬间将楚千笼罩。和钟离眛身上那种干净沉稳的气息不同,项羽身上是更炽烈的、混合着阳光、尘土和少年人蓬勃汗意的味道。
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楚千只觉背后猛地一震,风在耳畔的呼啸声骤然加大,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他不得不抓紧鞍桥,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而起伏,一颗心也高高提起。但身后那个胸膛坚实而稳定,手臂有力地环绕着他,奇异地驱散了奔驰带来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带领、被保护的、混合着刺激与安心的复杂感受。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铺满金色草甸的无垠原野上。马鞍旁,悬挂着不止一只沉甸甸的肥雁。
龙且的笑声最响,毫无阴霾,他策马跟在侧后方,正大声向项羽讲述刚才钟离眛那神奇的一箭,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纯粹的佩服和兴奋。
钟离眛不紧不慢地跟在另一侧,在龙且夸张描述的间隙,声音平稳地地补充一些细节。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项羽马背上,楚千那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和挺直的背脊,又平静地移开,落在天边绚烂的晚霞上。
项羽一马当先,身姿挺拔。他偶尔低头,在楚千耳边说着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偶尔回头,扫过身后紧紧跟随的龙且和钟离眛,脸上是毫无阴霾的、恣意的笑容。
风鼓起他沾满尘土的衣袍,他仿佛要将这一整日的自由与欢畅都吸进肺腑,胸膛里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豪情与快活。
天,是无边无际、燃烧着金红霞光的巨幕。
原野,是望不到头、流淌着蜜糖般光泽的金色海洋。
风,是永不止息的、带着收获与野性的歌唱。几个少年策马奔驰的身影,融化在了这片灿烂到极致的暮色里。
他们的笑声,交谈声,马蹄声,混合着风声与远方依稀的雁唳,飘散在辽阔的秋野上,飘得很远,很远。仿佛就要这样,一路呼啸着,奔进那熔金般的落日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