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啸着灌满耳朵,鼓荡得衣衫猎猎作响。楚千下意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世界在颠簸中飞速倒退,枯黄的草浪在两侧翻滚,天空从未如此刻这般低垂而广袤。他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为速度,还是因为这扑面而来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身前,龙且早已一骑当先,枣红马被他催得四蹄翻飞,他偶尔回头,露出一口白牙,朝他们兴奋地挥手。
“怕吗?”钟离眛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楚千摇了摇头,发丝飞扬,他提高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不怕!”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江滩地在眼前展开,江水在这里变得平缓,形成大片沙洲。芦苇长得极其茂盛,一人多高,连绵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在秋风中起伏。
“就这儿了!”龙且猛地勒马,矫健跃下,脚刚沾地,就反手摘弓抽箭,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他搭箭上弦,也不瞄准,对着辽阔的蓝天奋力一拉,弓弦吱呀作响,随即松手——
“嗖——!”
箭矢射向苍穹,飞得极高,仿佛要替主人将这片天捅个窟窿。
“嘿!活动活动筋骨!”龙且闷得呼吸一口空气,有种发泄后的畅快,他回头冲钟离眛和楚千咧嘴笑,“这地方,雁群肯定来!”
“雁群!”楚千被钟离眛扶着下马,脚踩在松软的滩涂上,仰头望着那支箭消失的方向。虽然未中,但那毫无保留、冲天而起的一箭,充满了生命最原始奔放的力量,令人心悸神往。龙且说的好玩的原来是这个!
钟离眛也下了马,将缰绳搭好。他摘下弓,却没有急于动作,只是静静地立在土坡上,微微眯起眼。
风从西北江面来,带着湿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朴素的衣摆。他看芦苇倒伏的方向,看水鸟惊起的轨迹,看天空流云的走向。那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能穿透这片喧嚣的芦苇荡,捕捉到猎物的气息。
“钟离兄,你在看什么?”楚千忍不住走近,低声问。他觉得钟离眛身上,总有一种沉默而可靠的力量。
“看雁从哪来”,钟离眛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略高的土坡,“这里好。背风,看得远。”
“等雁来便是,想那么多干嘛?”龙且大大咧咧走过来,拍了拍钟离眛的肩,力道不小,“钟离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太像个闷葫芦,什么都在肚子里算。哪像羽哥,要打就打,要冲就冲,痛快!”
钟离眛由他拍着,没动,但嘴角有一抹极淡的上扬弧度。他不再说话,只是从箭囊抽出一支箭,捏在指间,静静站立,与这片荒凉的秋野融为一体。
他在等待,而这份等待本身,就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内敛的自信。
楚千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焦躁踱步、不时抬头张望两下的龙且。一个像静默的深潭,一个像燃烧的火焰,都如此鲜明生动,他也仰头一起等起来。
楚千仰头久了,脖颈发酸。天空蓝得令人心醉,芦苇的涛声,江水的呜咽,空得令人心慌。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天际尽头的嗡鸣,乘着风,钻进耳鼓。
钟离眛的身体几乎立刻绷直一线。
龙且也猛地站定,手按上弓臂。
嗡鸣渐响,化为悠长苍凉的鸣叫。天边,一队移动的暗影浮现,渐渐显出整齐的雁阵,朝着江滩而来。
“是雁!大雁!”楚千低呼,心跳如擂鼓。书上的“肃肃其羽”,刹那间有了真实可感的形象。
雁群开始降低高度,队形微散。
龙且动了。侧身,张弓,搭箭,一气呵成。弓弦被拉满,他瞄准雁群侧翼一只肥硕的身影。风从侧前方来,他眼神锐利,手臂绷得很紧。
“嗖——!”
羽箭离弦,又稳又快!箭矢疾射,与目标急速接近……就在几乎命中刹那,那雁受惊,猛地振翅拔高!
箭尖擦着它腹羽掠过,惊落几片绒毛。
“他娘的!”龙且狠狠跺脚,“就差一点!”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楚千和钟离眛,又迅速收回视线,懊恼满脸。
受惊的雁群顿时大乱,惊鸣四起,纷纷振翅欲逃。
一直沉默的钟离眛,就在这混乱将生未生的电光石火间动了。侧身,开步,引弓。硬木弓在他手中平稳而坚定地张成满月,他的目光,穿透惊慌的雁群,锁定了边缘一只因同伴冲撞而飞行轨迹微滞的雁。
风依旧呼啸,芦苇依旧翻腾,可楚千觉得,在钟离眛张弓的这一刻,周遭一切仿佛褪去,天地间只剩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张绷紧的弓,和那双沉静如寒星、却锐利得能刺破一切的眼睛。
“钟离兄,”楚千不自觉地攥紧拳,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期盼,“射只大雁给我瞧瞧!”
这句话,像一种奇异的触动,落入钟离眛沉静的心湖。他凝视目标的视线似乎更凝练了一分,嘴角弯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仿佛冰冷的弓箭与少年温热纯粹的期待,产生了某种温暖的联结。
嘣——
弓弦震响,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