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他带着琳琅穿过诊厅,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排厢房,最东边的一间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名字。
房间不大,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墨汁已干,结了薄薄一层。书架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太医院的旧志。药柜是空的,打开抽屉,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你的地方。”张仲安说,“太医院的规矩,新来的医官头三个月不坐诊,只负责整理药材、抄录方剂、跟诊学习。三个月后考核,过了才能独立看诊。”
琳琅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仲安压低声音,道:“太医院里,鱼龙混杂,你刚来,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莫要多话。”
琳琅抬眼促狭一笑,问他:“张伯,您是哪边的人?”
张仲安看她一眼,随后大笑一声,“我是太医院的人。”
他嘱咐几句便转身走了。
琳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走到桌前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自己的东西。银针、药碾、几本常用的医书、一包常用的药材。
午后,琳琅被派去药房整理药材。
药房在东跨院,三间大屋,靠墙是一排排药柜,从地上一直顶到天花板,少说有上千个抽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当归、黄芪、党参、甘草、陈皮——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几十年的老汤。
管药房的老医官姓孙,年过六旬,走路有些跛。他见了琳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的一堆药材:“把这些分门别类归置好。当归归当归,黄芪归黄芪,别弄混了。”
琳琅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干活。
药材堆得像一座小山,有些已经发霉,有些被虫蛀了,需要挑出来扔掉。
她一样一样地分拣,当归放左边,黄芪放右边,党参放中间。凭借自己义诊多年的经验,她眼疾手快,一眼就能分别出药材的好坏。
孙医官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申时,张仲安派人来叫她。
徐茂坐在张仲安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见琳琅进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张仲安对琳琅说:“这位是太医院院使徐茂。”
琳琅行礼:“下官见过徐院使。”
院内一时无声。
徐茂将一张纸搁在桌上,琳琅迅速看了一眼,是她的答卷,上面有朱笔批注的字迹。
半晌,徐茂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的答卷本官看了。中风闭证那题,本官回去又看了一遍。”他拿起手中茶盏,拨弄着碗盖,继续道:“你答得不错,那道题是十年前老院使定的。”
琳琅听着一时揣摩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徐茂抬起头,眸底闪过一丝阴翳。他站起身看向琳琅,“但你可知,为什么十年来没人改过?”
“难道这十年里没有哪怕一个考生发现过?还是你觉得,这十年来你是唯一一个发现参考答案有误的聪明人?”
徐茂斜着眼又瞧她一眼,当真是哪哪都看不顺气,一个靠着张仲安插进太医院的女医,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破了不该破的规矩。不仅两头没拿好,自己还夹在中间碰了一鼻子灰,真是晦气!
一想到这,方才那点惜才之心已是荡然无存。
“你改了答案,打的是谁的脸?或许这里头还有前人的门生还在太医院,你让他们作何想?哼!自以为是,早晓得当初就该把你刷下去!”
琳琅平静地看着徐茂:“大人说的是,下官自作聪明,坏了规矩。只是大人这么盼着下官被刷下去,不禁令人琢磨起由头,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了吗?”
徐茂听完怒不可遏,抬起手就想叫人进来治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琳琅也不肯退让,若这便怕了,以后太医院的路还要怎么走?参考答案既是“参考”,难道有错就要一直错下去吗?御史台尚有御史拨乱反正,上可弹劾下可监察,这太医院里她不过一个小小的九品医官,即如徐茂所言她是自作聪明,可她仅仅只是写在自己的答卷上而已,若是当时觉得不妥,把分压下来了就是!她有何错?何必今天当着张仲安的面对她一顿阴阳怪气。
想到这,琳琅更挺直了胸板。
“咳咳。”正这时,坐在上方的张仲安及时解了围。
徐茂忖度一番,他忽然对张仲安一揖,“张院判,纵然本官十分看不惯薛官的做派,但也听闻她义诊仁善,救了许多其他大夫都说不准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