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竟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碗没喝完的酒。
他这一生,欠了很多人的命。
父亲的,母亲的,时家三百余口,沈大夫的,黑风口那三百一十七个回不来的人。
还有她的。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翌日清晨,太医院门口。
时竟站在石阶上,正与一位老医官说话。
他穿了一身玄色官袍,袖口沾了点露水,今晨他去薛宅东墙换花时,槐枝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眉骨那道细细的疤映得格外清晰。
昨夜陆长宁说的那番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那条从太医院通往边关的暗河,日夜不停地流淌着见不得光的银子,而琳琅就站在这条河边。
她每日去药房拆那些发霉的药材,一根一根地拆,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本该去兵部。陆长宁约了辰时,要调阅景和元年的旧档。可到了太医院门口,却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他告诉自己,是来替赵石头取续骨膏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马车。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纤细的手,和帘缝间那双清润的眼睛。
四目相对。
琳琅迅速放下车帘,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车。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琳琅朝他欠身行礼,“世子殿下。”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眉眼间的清润映得几乎透明。
时竟微微颔首。
“殿下来太医院,可是身体不适?”
“来取药,续骨膏。”
琳琅点了点头。“在东跨院的药房。殿下随我来便是。”
她转身往门内走去。
时竟跟在她身后,穿过前院,穿过那道开满石榴花的月洞门,一时无言。
时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
药房的门开着。孙医官正在整理药材,见琳琅进来点了点头,看见她身后的时竟,微微一愣,随即起身拱手行礼:“世子殿下。”
时竟将方子递过去。孙医官接过,转身去药柜取药。
琳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排药柜上。当归、黄芪、党参、甘草,每一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唯独昨日那捆发了霉的当归,已经被她单独收在角落里,用粗布盖着。
孙医官将续骨膏包好,递给时竟。时竟接过药包,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薛琳琅。”
琳琅一怔,心里狂跳,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怎么…怎么每一个字都那么烫,烫得她耳根发热。
“那本医案。最后一页,沈大夫写的那行字。”
琳琅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收到了。”
他迈步走出了药房。
玄色官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石榴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他轻轻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