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的衣角。
孙医官忽然开口:“薛医官,你和世子,从前认得?”
她回过神来,“在苏州见过。”
孙医官将一捆黄芪码进药柜,关上抽屉。“世子从前的字,是老镇国公提的,单字一个晏。河清海晏的晏。”
他站起身,端着竹筛走出药房,“后来镇国公府出了事,他便不再用这个字了。”
琳琅站在原地,心中思绪如纷纷雪。
河清海晏。
她突然觉得胸口闷的发涨。
时竟走出太医院大门,翻身上马。
续骨膏的气味从纸包里透出来,辛辣,苦涩。
可他鼻尖萦绕着的,却是方才穿过月洞门时,从她身上飘来的那缕皂角混着晨露的气息。
他策马驰过长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兵部门口,陆长宁已经等了许久。他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远远见时竟策马而来,正要挥手,却见他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时竟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门口的侍卫。
“账目呢?”
陆长宁一愣。“在值房里。”
时竟快步走进兵部大门。
陆长宁跟在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和攥紧的拳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见过她了。”
时竟没说话。
“你什么都没说。”
时竟的脚步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
陆长宁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那壶昨夜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辣得他眯了眯眼。
“时晏,你这个脾气,迟早把自己憋死。”
时竟推开值房的门,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太医院近五年的药材采买账目,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页一页,全是张仲安的签名。
他翻开第一页。
“陆云翊,把门关上。”
陆长宁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时竟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年的账目时,停住了。
景和二年,当归三百斤,发宣府。宣府收到的回执上写着的,是一百五十斤。
“这一半,去了哪里?”他抬起头。
陆长宁将酒壶搁在桌上。“我查了同年的京城药商纳税底册。有一家叫‘仁和堂’的药铺,景和二年从太医院购入了大批药材,价格极低。仁和堂的东家姓方。”
“方惟。”
“是他。”陆长宁压低声音,“那些药材从太医院出去,经张仲安签字放行,半路转入仁和堂,再由仁和堂高价卖给京中各大药肆。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不必我说。”
时竟合上账目。
“徐茂知道多少?”
“全都知道。经手人是他,签字的是张仲安,背后是方惟,再往上——”陆长宁没有说下去。
时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柳渊,张仲安,徐茂,方惟,一条线,串得清清楚楚。
“徐茂明年致仕。柳渊不会让他活着把秘密带出太医院。张仲安会接替徐茂,成为新的院使。到那时候,整座太医院,便彻底是柳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