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黑的,对面的楼没有一户亮着灯。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下面的水泥路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没有车,没有人,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八根。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穿上校服,拿起打火机,光着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是暗的。母亲的卧室门关着。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靠在栏杆上。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把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在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呛。他已经学会了。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往肺里送。烟冲进喉咙,温热的,带着苦味和涩味。他把它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被夜风吹走。
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阳台的地面上,碎成几段。他看着那些灰色的粉末,想起梦里的走廊。想起那盏灭掉的灯。想起那个声音。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把烟头丢在角落的一个空花盆里。然后他又抽了一根。这一根他抽得更快一些,吸得更深一些。烟进入肺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整个人往上浮了一下,然后又落下来。
第二根抽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亮,是那种深蓝色变浅的、暧昧的、说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的颜色。他把烟盒塞回口袋,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闹钟响了。他按掉它,坐起来。头还是很重,但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他穿上校服,洗漱,看了一眼镜子。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发白。他用冷水洗了脸,没用。
他没有吃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打铃了。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腿很酸,每爬一级都觉得膝盖在抗议。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趴在桌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座位。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在了。因为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从前面飘过来。
上课铃响了。方老师开始讲文言文。白明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还在转昨晚的事。两个梦。母亲的话。那个声音。他闭上眼睛,但梦里的画面又涌过来。走廊,灯光,门,手。他睁开眼睛。
有人从前面传了东西过来。不是纸条,是一块橡皮。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棱角都磨圆了。它被一只手接住,传给下一只手,传到后排,落在他的桌角。
白明熠没有动。他认得这块橡皮。上面没有字,但他见过。他伸手把橡皮拿过来,翻到底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还好?”
不是“还好吗”,是“还好”。少了一个字。问号还在。白明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橡皮翻过来,在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痕。不是很深,但能摸出来。然后他把橡皮放回去,推到了桌角外面。
他没有写回信。那道划痕就是他的回答。不好。但他不想写出来。
橡皮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中午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没有吃面包。他不想吃。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教室里很安静。他听到前面的翻书声。很轻,很规律。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坐得笔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肩膀上,把校服的颜色照得浅了一些。白明熠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他没有去天台,没有去小平台。他去了厕所。
走廊尽头的那间,很少有人用。他推开门,里面是空的。他走到最后一个隔间,关上门,锁上。他靠在墙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把刀片推出来,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刀片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他把袖子卷上去。
左手腕。今天不想用左手。他换了一只手。
右手腕。没有疤痕,没有绷带,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从来没有在右手上动过。写字的手。拿笔的手。翻书的手。但他今天想换一只手。让那只手也尝尝疼的味道。
他想起昨晚的梦。走廊,灯光,门,手。那个声音说“别告诉你妈”。母亲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灭到他头顶那盏。
他把刀片按在右手腕上。
深吸一口气。
划下去。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破皮就停的口子。这一次他用了力。刀片切进皮肤,比平时深得多。不是一道,是连续的两道,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怕不够深,又补了一下。
血涌出来。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血珠,是涌。鲜红的,温热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他的校服袖子上,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伤口里涌出来,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疼。
很疼。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的刺痛,是一种尖锐的、灼烧的、让他整个手臂都发麻的疼。疼得他手指蜷了起来,疼得他咬住了嘴唇,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着头,看着血从手腕上滴下去。一滴,又一滴。地板上的血迹越来越大,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他忽然想起化学课上学的——血液里有铁离子,遇到氧气会变成暗红色。所以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是鲜红的,过一会儿就会变暗。他现在看到的,是最鲜最红的那种颜色。它还在流,没有要停的意思。比平时多,比平时快,比平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