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
“你以前总说,包机方便,省时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树上,“但我想坐民航。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像普通人一样。”
“好,”裴峥立刻说,“经济舱,靠窗,我陪你坐。”
“还有,”她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依然空茫,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到了那里,我要自己住一个房间。”
裴峥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点头:“……好。你住主卧,我住客厅,或者隔壁,都行。”
“最后,”孟清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进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如果我看到极光之后……还是不想活,你不许拦我。”
裴峥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那是他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碎的。他把她从一个会在雪地里冻成傻子的姑娘,磨成了一个连“活着”都觉得累赘的病人。
“……好。”他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如果你看完极光,想再活一阵子,我就一直陪着你。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孟清沅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看向窗外,枯树的枝桠在晚风中摇晃,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舞蹈。
*
芬兰的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孟清沅裹着裴峥给她买的羽绒服——白色的,带毛领,是她以前喜欢的款式。他们住在伊纳里湖边的一个小木屋里,壁炉烧着松木,噼啪作响。
她确实住主卧,他住客厅。中间隔着一道门,夜里她总能听到他在门外走动的声音,很轻,像只困兽。
他们白天去湖边散步。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有人在上面凿洞钓鱼。孟清沅站在岸边看着,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灰蓝色的天光里。
“要试试吗?”裴峥问,手里捧着两杯热可可——他学会了做这些,在飞机上看了十几个教程视频。
孟清沅摇头:“鱼会疼。”
裴峥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餐厅里看到活鱼被捞出水面,突然放下筷子说“我们不吃这个了吧”。他当时笑她矫情,说“鱼没有痛觉神经,科学家都证明了”。
她没反驳,只是那顿饭再也没动过那道菜。
“……对不起。”他说,不知道是为哪件事道歉。
孟清沅接过热可可,捧在手里取暖。杯子是搪瓷的,印着驯鹿的图案,边角有些掉漆,是民宿老板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货。
“裴峥,”她看着湖面上那个钓鱼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看极光吗?”
“因为……美?”
“因为光。”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极地的冬天,有几个月完全没有太阳。人们会抑郁,会自杀,会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想死。但是极光出现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在燃烧,绿色,紫色,像神在画画。”
她喝了一口热可可,太甜了,裴峥总是这样。
“我想看看,”她说,“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光从哪里来。”
裴峥看着她,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脸颊,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说极光。她是在说她自己。在那些他缺席的深夜里,在那些他敷衍的“在忙”背后,她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没有光的日子。
“沅沅……”
“明天有极光预报,”她打断他,“概率很高。我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