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长久地静着。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混着车外早已停歇的雨夜里残存的湿冷气息,淡淡的雪松香萦绕在狭小空间里,那是属于裴峥的味道,曾经无数次困住她,如今却只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孟清沅始终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白凌厉,长发还带着未干的潮气,一缕缕贴在颈侧。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过裴峥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松动,更没有回应老夫人那句关于心意的话。
于她而言,苏家血海深仇未报,过往禁锢的伤痕未愈,所有情爱、怜惜、亏欠,全都要往后排。
裴峥心里明镜一般。
他不敢出声打扰,不敢贸然搭话,更不敢借着此刻的温情多说半句讨好的话。他如今所有的顺从、退让、倾尽所有的相助,都只是赎罪,只是履约,从不是用来换取她心软、换取她原谅的筹码。
他微微侧身,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带着浓重的心疼。
雨夜的惊险还历历在目,林正雄阴鸷的试探、刻意的挑拨、暗藏的杀心,还有方才她孤身涉险时眼底决绝的恨意,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涌。一想到自己若是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心脏便一阵阵抽紧。
从前他偏执禁锢,是怕她死;
如今他俯首退让,依旧是怕她死。
只是他终于懂了,保护从来不是囚禁,陪伴从来不是占有。
裴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破两人之间这份紧绷又纠缠的羁绊,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点透了所有:
“清沅,我知道你心里的结,解不开,也急不得。”
“峥儿从前的做法,伤你至深,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释怀。我今日把一切摊开,不是要你立刻原谅他,更不是要你强行放下仇恨,只是想告诉你,前路凶险,你孤身一人,根本走不完。”
“林正雄盘踞多年,背后牵扯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想要真相,想要血债血偿,仅凭你一己之力,不过是以卵击石。”
孟清沅睫羽轻颤,依旧没有回头。
这些话,她比谁都清楚。
今夜冒险现身,引林正雄露面,试探对方底牌,本就是险棋。若不是裴峥及时赶到拦下一切,她早已落入对方圈套。
“我明白。”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浅,带着历经世事的淡漠,“我接受裴家的相助,接受所有证据,仅此而已。”
她一字一句,划清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复仇是同盟,过往是恩怨。我与裴峥之间,不谈情意,不问过往,只论目标。待林正雄伏法,苏家冤屈昭雪,我们两清。”
两清。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裴峥耳中,却重得让他喉间发涩。
他指尖微蜷,没有反驳,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结局。是他用经年的偏执、自私的禁锢、自以为是的守护,亲手换来的距离。
“好。”
他低低应下,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都听你的。不谈情意,不问过往,只助你复仇。你要的公道,我陪你讨;你要的真相,我陪你挖;你要斩除的后患,我替你扫清。”
“全程由你做主,我绝不越界,绝不干涉,绝不提前提及私事,绝不奢求回报。”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他漫长赎罪之路最虔诚的底线。
不再用爱绑架,不再用守护束缚,不再用深情逼迫。
裴老夫人轻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释然。自家这个偏执了半生的孙子,终于懂得了何为尊重。
“我会让人把珍藏多年的旧档、书信、人证证词,全部整理好送到你手上。当年苏家经手的账目,林正雄暗中转移的资产,还有他背后勾结之人的线索,裴家这么多年暗中收集的一切,尽数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