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颊悄然爬上烟云彩霞的残色。
褚玠观察入微,自然见到她红润的脸色,眉眼带笑,如沐春风,整个人柔和起来,说话亦多情:“上回追杀你的刺客已由京城府衙收监多日,今日开堂审理,邀你与我同去一观?”
兰猗自是愿意的,毫不犹豫的再度颔首:“怎的时至今日方升堂呢?”
“原本府尹觉着是我送去的人,自要我到场督促才好,”褚玠挥手,留了个冷薄的眼神,叫身边副将带那丫鬟下去,“碍于我身负重伤,不便出面,故延至今时。”
原是承了褚玠的情,兰猗顿悟许多,那京城府尹果真是个势利小人。
不过也是,国朝上下,万万百姓,她兰猗亦是万万之一,庶民贱命,至微至陋①,死不足惜。
褚玠在兰猗心中更崇敬些,兰猗对褚玠亦更多了些难说分明的感激不尽。
亦或许,不止感激不尽。
平章军国事府离京城府衙隔了两条小巷,不算很远,褚玠为兰猗戴好帷帽后,二人步行前往衙邸。
雨后初晴,地面积水未散,地势低洼处蓄成小塘,两个总角孩童蹲在小塘边吹木秆;早起的挑杆游贩,一边歌叫,一边卖着最新鲜的糕点,和未开。苞的夏荷。
周边宅院飘出小米饭的香气。
这般和谐安宁的景象,哪里能与三年前的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相关联。
兰猗不自觉地用余光偷瞄褚玠,他今日着的衣衫衬得他文质彬彬,周身气度,亦始终未显战场风血,而此国泰民安,却是他陪王伴驾杀出来的。
兰猗的心又不受控制起来,猛烈地,活跃的跳动,连带着心尖都朝向褚玠。
感受到兰猗的眸光,褚玠垂眸看她时,兰猗早移开视线,她的眸子如猫眼石般在日光下闪光。
在褚玠的记忆里,她总有这样有神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过万象更新,看过容淇,也看过他。
如今,看他的时间多一些。
香气飘得很远,直送他们到府衙门前,褚玠才依依收回自己落在兰猗身上的目光。
京城府尹亲自候在门口,眼利地看见褚玠出现的那一刻,便立马笑脸相迎,虚长问短:“上相,本不该劳烦您,但依法度,苦主该在旁陈情。”
褚玠温尔道:“陈府尹,此地乃你职属,皆以你为先。”
兰猗随行一旁,听他们二人之间打着官腔,府尹客套几句,褚玠礼节般回一句。
这府尹,兰猗是认得的,那时兰猗初入京城不久,四处托同乡打听门路,皆言京城府尹乃当朝青天,刚正不阿,绝不姑息养奸,敢于直言纳谏。
闻有此论,兰猗揣着状纸来到府衙门前,击鼓鸣冤。
府尹人是见着了,堂也升了,状纸亦交于他手中。
然而,他只看了一眼,便面露肃杀之色,生生将状纸扔了下来。
轻飘飘一张纸,百转千回,重新捏进了兰猗的手里。
府尹喊了退堂,兰猗尚且单纯,不明所以,追问道:“府尹身为百姓父母官,不该为百姓做主吗?”
府尹一愣,神情凝重:“此事我做不了主,姑娘还是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吧。”
“你对得起青天之名吗?”兰猗站起身质问道。
府尹闭眼道:“是,姑娘信错了人。”
抬手便召来衙役,赶兰猗出了府衙,并转告她不必再来,不受此情。
那时的府尹,可与今日献媚之态,大相径庭。
白纱之下,兰猗露出一抹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