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萧衍看着他。“韩相说说看。”
韩珪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苏灼身上——她坐在萧衍下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边境互市,不是没开过。”韩珪说,“永平年间就开过,开了几年,结果呢?草原人拿劣马换咱们的好茶,拿病牛换咱们的绸缎。商人们以次充好,偷税漏税,边关守将从中渔利。朝廷没捞着几个钱,倒是养肥了一帮蛀虫。最后不得已,还是关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况且,与蛮夷通商,有伤国体。我离朝天朝上国,岂能与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坐地论价?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殿中响起一阵附和的嗡嗡声。几个老臣点头,觉得韩珪说得在理。有伤国体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萧衍没有说话。他看了苏灼一眼。
苏灼站起来。
她没有走丹陛,只是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对群臣。动作很轻,可殿中的嗡嗡声忽然就停了。
“韩相,”她说,“你方才说,永平年间开过互市,开得不好,所以关了。那我问你,永平年间的互市,是谁管的?”
韩珪愣了一下。“自然是边关守将和当地官府。”
“边关守将是谁?”
韩珪不说话了。
苏灼替他答了:“是萧璟的人。当时的北境守将,是镇南王萧璟一手提拔的。互市的税收,三成入了边军的私库,三成被当地官员贪了,剩下四成,还要先过萧璟的手,才能到朝廷。”
她顿了顿,看着韩珪。“韩相,你拿萧璟的人管过的互市,来证明互市不能开。那我问你——是互市本身不行,还是管互市的人不行?”
韩珪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想到苏灼对永平年间的旧事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事,连他都是后来才慢慢查清楚的。
“娘娘此言差矣,”他定了定神,声音又恢复了平稳,“互市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决。即便要开,也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况且,如今北境正在用兵之际,与敌国通商,于情理不合。我朝将士在前线浴血厮杀,后方却与敌人的部落做买卖——这叫什么事?”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殿中几个武将的脸色都变了。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苏灼没有急。她等韩珪说完了,才开口。
“韩相说的,是与敌国通商。可我问你,月氏王庭,跟草原上那些部落,是一回事吗?”
韩珪一愣。
苏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月氏王庭是月氏王庭,草原上的部落是草原上的部落。月氏人打咱们,可草原上的牧民未必想打。他们缺茶,缺粮,缺铁锅,缺布匹。冬天来了,没有茶喝,没有粮吃,冻饿而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月氏人南侵?是因为月氏人告诉他们,南边有好东西,抢了就有一一可要是能拿牛羊换,谁愿意拿命抢?”
殿中安静下来。
苏灼看着韩珪,一字一句:“韩相说,与蛮夷通商,有伤国体。那我问你——北境边民年年逃难,朝廷年年赈灾,花的银子从哪来?前线将士流血卖命,粮饷不够,军械不齐,这个责任谁来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