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开这个口。因为那些事,牵连的不止是萧璟。
他睁开眼,轿顶是暗红色的,在眼前微微晃着。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直到轿子在府邸门口停下。
“老爷,到了。”管家在外面说。
他没有动。
“老爷?”管家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掀开轿帘,走下来。风很大,吹得他蟒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太和殿的屋顶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府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互市的折子被萧衍留中了。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就那么搁在御案上,压在一堆北境军报底下。
苏灼知道,他不是犹豫,是在等。等韩珪那帮人把底牌亮出来,等那些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自己浮出水面。
她没等太久。
折子留中第三天,通政司收到了一份联名上书。
联名的人不多,只有七个,可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户部侍郎、工部侍郎、太常寺卿、光禄寺卿,还有三个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商号的主人,名义上是“商贾”,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江南那几个传承了上百年的士族。
上书写得很客气,通篇没有一句反对互市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互市可以开,但要慢慢来,要“审慎,调研,要广泛征求意见。
等把这些流程走完,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一年半载之后,北境的仗打完了,流民也安顿了,互市开不开,也就不重要了。
萧衍把这份上书看了三遍,越看脸色越沉。他不是看不出来这里头的门道——拖字诀。
韩珪在朝堂上挡不住,就让下面的人递条陈,用流程两个字把互市活活拖死,可他看得出来的事,不一定能拿到朝堂上说。
人家没反对,只是说要审慎,你能拿他怎么样?
苏灼看完上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个商号,”她问,“跟韩珪是什么关系?”
萧衍摇头。“不全是韩珪的人。韩珪只是个台面上的,真正在后面使劲的,是江南那几个士族。”
苏灼皱了皱眉。“江南士族?北境的互市,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萧衍苦笑了一下,从案头翻出一份旧档,递给她。“母后看看这个。”
苏灼接过来,是一份永平十二年北境互市的商人名录,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商号的名字,籍贯,经营品类。她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那正是联名上书的几个商号。
“他们以前就做过北境的生意?”她问。
萧衍点头。“不止做过。永平年间的北境互市,一大半的茶叶,丝绸,粮食,都是经这几个商号的手出去的。互市关了之后,他们的生意少了一大块,可这些年也没闲着,北境的生意不让做了,他们就做南边的。南边的茶叶、南边的丝绸、南边的粮食,还是他们的。朝廷要什么,都得从他们手里买。”
苏灼听懂了。
互市一开,北境的商路就活了。南边的商人可以绕过这些士族控制的商号,直接把货运到北境去卖。
价格便宜了,选择多了,那些士族的垄断就破了。
他们不反对互市,他们反对的是自己的钱被别人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