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妈,我得懂事,得让你放心,不总给你吐苦水,这样你就会偶尔来看看我,带我出来吃顿饭,让我还是能见到你。
吃饭的时候你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姜正国对我好不好,我说挺好,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说没有,什么都不缺。你说那就好,然后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心疼,也可能只是太久不见的陌生感。
你和我之间隔着那张桌子,桌子不大,菜也不多,可我就是觉得我们隔得很远,远得我伸手够不着你。我想跟你说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我考了第几名,说我跟同学借了一本很好看的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你好像不太想听这些,你的眼睛总往手表上瞟,你的包放在椅子旁边,随时准备拎起来走人。
我知道你忙,你一直很忙,忙到没时间陪我长大,忙到只能偶尔带我出来吃顿饭。这顿饭吃完了你就走了,下一次见面可能是半年后,可能是一年后,可能是我又长高了一点,又懂事了一点,站在校门口等你来。
我想念你,这话我说过很多遍,在那些挨打的夜晚对着天花板。我想念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我想念你怀里的温度,小时候你抱我的时候我总是把脸埋在你颈窝里,闻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你的味道,只有你有。我想念你带我出去吃饭,其实不是想念吃饭,是想念和你坐在一起,想念你帮我夹菜,想念你说多吃点你正长身体。我想念过年你给我买新衣服,你挑的时候很认真,摸摸料子看看针脚,比来比去选半天,选好了让我试,试完了说好看。我想念我发烧那次你摸我额头的手,你的手凉凉的,贴在我脑门上很舒服,你摸了很久,眉头皱着,说怎么这么烫。我想念你夸我成绩好时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好像我考得好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我想念你把外套披到我肩上那天,天有点凉,你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我说妈你穿上我不冷,你说没事妈妈不冷,你穿着,别感冒了。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件一件记着,翻来覆去地想。
可想着想着就想出别的东西来了,这些东西夹在那些好的里面,像是白纸上落了几滴墨,晕开了,擦不掉,越看越清楚。
我想起来你其实没带我出去吃过几次饭,那些“偶尔”加在一起,用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我想起来你每晚都能准时回家陪小瑾睡觉,她可以每天见到你,每天被你抱着睡觉,每天听你讲故事,每天吃你做的早饭。而我只能在你偶尔来看我的那几回里,在你匆匆忙忙的那几个小时里,分到一点你的时间,一点你的目光。我想起来其实我发烧那次,你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多喝水,然后又去忙你的工作,你的眉头一直皱着,不知道是为我发烧皱的,还是为那些响个不停的电话皱的。我想起来你把外套披到我肩上那天,我其实不冷,你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冷,你还是脱下来披上,说别嘴硬,着凉了怎么办。那天你在等车,车来了你就走了,外套我没来得及还你,后来洗干净了叠好放着,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你,可下次你来的时候是夏天,外套就也还不出去了。
还有工作,我想你选工作,不是因为工作比我重要,是因为工作不选就没钱了,没钱怎么养我,怎么给我生活费。
这道理我懂,我一直都懂,我替你找过无数个借口,每一个听起来都那么合理,那么无可挑剔,那么让人没办法怪你。可懂归懂,我还是会在那些夜晚里想,想你是不是真的非选不可,想你是不是可以偶尔选一选我,想你是不是会在挂了电话之后也想起我,像我这么想你一样想我。
我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我骗自己说你会想我的,你是妈妈,哪有妈妈不想孩子的。有时候我又清醒过来,清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疼,疼得像姜正国打我的时候那种疼,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宁愿自己一直骗自己,一直骗着,骗到麻木,骗到习惯,骗到再也不去想这些问题。
我不懂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地想要得到你的目光,却总是被忽略。我努力考好成绩,每一次都把试卷拿给你看,你夸我两句,然后就去看小瑾的作业,说她这个字写得真好,那个题目做得真棒。我努力听话,你说什么我都点头,从不顶嘴,从不提要求,从不让你为难。我努力懂事,不在你面前哭,不跟你说姜正国的事,不让你操心。
我努力让自己省心,省心到你可以放心地去忙你的事,放心地去陪小瑾,放心地把我放在一边,想起来了就看看,想不起来就算了。可省心换来的是什么呢,是你越来越少的电话,是越来越短的见面,是你越来越陌生的眼神,是你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抱我的犹豫。
我不懂,为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我就一定要自己长大。小瑾可以慢慢长,一点一点长,每一步都有你陪着,都有你扶着,都有你看着,而我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跳过了那些该有人陪着的日子,跳过了那些该有人哄着的时候,一夜之间就得学会自己面对一切。
我时常想换位思考你的处境,想你是不是也有苦衷,是不是也有难处,是不是也有不得已。我想你一个人带着小瑾也不容易,想你的工作很忙压力很大,想你可能也想多陪陪我但是没办法。每一次这么想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好辛苦,好可怜,好让人心疼。
可每一次这么想完了,接下来就是我自己,是那个被放在一边的我,是那个努力替你找借口的我,是那个想了一通最后还是只能回到原点——我为什么这么爱你,你却不愿意再爱我一点——的我。
这个念头像一口井,我每次掉进去都要花很久才能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湿的,黏黏腻腻,喘不过气。
那是我自己心里的一摊稀泥,是我自己搅和出来的脏东西,抹不掉,甩不脱,就那么糊在心上,糊得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爱你,哪些是恨你。
恨这个字太重了,我从没对你说过,也从没对自己承认过。可我骗不了自己,那些挨打的夜晚里,那些饿着肚子趴在桌上的下午里,那些看着你对小瑾好而我只能在旁边看着的时刻里,恨意是有的,像针一样细细地扎着,不疼,就是让人不舒服。
可是我还是好爱你,爱你这件事和恨一样,我没法控制,你是我妈,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你都是我妈。
这份爱从我生下来那一天就开始长,长到现在,长到我骨头缝里去了。我想把它拔出来,可是一动就疼,疼得我直不起腰来,那就只能留着,留着爱你也留着恨你,把这两样东西搅和在一起,搅成我心里那摊稀泥,稀泥就稀泥吧,好歹是我跟你之间最后那点联系。
那些你给我的爱,薄薄的,浅浅的,像雨后路面上反光的水洼,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可我偏偏要跋涉着去感受那一点点温暖,明明是水洼,我当它是河,是海,是我游不过去也得游的那片大水,我呛了水也只是扑腾着喊你,喊你回头看看我,喊你拉我一把。
你一直走在前面,我喊你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远到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只能自己爬上岸,浑身湿透,喘着粗气,等下一次再看见那个水洼,再跋涉进去,再被淹一回。
这么来回折腾,我对你的爱里就渗进了别的东西,是恨吗,还是怨,还是委屈,我分不清了。
我只知道这些混在一起的东西流进骨头里,凉丝丝的,疼疼的,痒痒的,让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我没有这么爱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可是妈妈,我还是想你。
我还是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