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icu里的日子太煎熬了。
谵妄总是发作,每次的幻觉都不相同但又算得上相似,总归想逃逃不了,想走走不掉。
因为挣脱的次数多了,手腕上的皮肤先是被磨红,然后破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生生的肉,腰腹和脚腕也是一样的,破皮的地方不多但每一处都刚好在骨头突出的位置,束缚带勒上去的时候那些伤口就被压着,松开的时候又扯一下,好了破破了好,反反复复的,皮肤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暗红色。
护士每天给他翻身检查褥疮的时候就顺便给他消毒。
丝丝凉意。
姜润瑜醒了过来。
给自己上药的是总是女性,他感到没有来的羞愤,羞是对自己毫无遮掩的身体,可是愤是对谁?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他的耳朵在一点一点地发烫,随后逐渐扩展到脸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又有这种感觉,他已经被很多人看过身体了,被翻过来翻过去,被擦过每一寸皮肤,被插过尿管,被清理过大小便,这些事情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按理说他不应该再有什么感觉了,可是,还是会这样。
还是觉得难受,那种难受没有出口,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他困在里面出不去,喊也喊不出声,砸也砸不烂墙壁。他不知道今天的自己到底在愤恨什么,是因为那些不得不靠近他的手,还是恨自己连被碰一下都觉得想死的身体,还是恨那年所有事情开始的那个夜晚,他不确定,他只是在那里无表情地等待着这一切结束。
好痒,好痒。
又来了,姜润瑜想,这次是从伤口那里蔓延出来的,是之前爬进眼睛里的黑色虫子,它们顺着他的血管爬到了手腕上的伤口里,在那里安了家,生了卵,现在幼虫孵出来了,开始啃噬骨头血管,在他的骨头上面爬,密密麻麻的小小的脚踩在他的骨膜上,痒得他想把手腕往床栏上撞,撞烂那层皮,撞碎那块骨头,好把里面的虫子全部倒出来。
好痒好痒好痒,姜润瑜不禁唤出了声,“你能给我松一点吗?”
“什么?”
“松一点带子就好,我不挣了,我不会跑的。”姜润瑜的表情还是那样。
护士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随后转身叫了个年纪大些的护士过来。
两个人站在床边,年纪大的那个翻了翻他的记录本,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姜润瑜都一一回答了,每个回答都正确,也没有对着空气胡言乱语的迹象。
年纪大的护士弯下腰检查了他的束缚带,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松紧,又看了看手腕上那些磨破的皮,碘伏涂过之后伤口泛着一种湿润的棕色,她叹了口气,说:“你真的保证不挣了?”
“嗯。”
“你要是再挣我们就只能绑更紧了,你手上的伤已经不能再勒了,再勒这块皮都要烂掉了。”
姜润瑜说好。
她伸手把腰腹上的带子松了一个扣,又把脚腕上的带子也松了一个扣,手腕上的没动。
姜润瑜最痒的地方就是手腕,于是他请求道:“手,可不可以?”
护士看着他,最后到底还是松了一个扣,但松完之后又试了试,觉得还是太松了,又紧回去半个扣,随后又再三确认了姜润瑜怎么动也不会离开床,手和脚也无法挣脱出去,最多只能稍微稍微移动。
于是年长的护士离开,年轻的那个又在这边观察了一会,确保姜润瑜没有挣扎的想法拿着东西也走了。
没人再监视他,姜润瑜放松下来,他感到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伤口终于不再被死死地勒着了,但痒意反而更清晰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股痒意过去,但它没有过去,它从手腕蔓延到了手掌,从手掌蔓延到了指尖,又转向了手臂,于是整只胳膊都开始痒,痒得他想往床单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