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九月末。
当神京城内关于吴王世子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江南的清洗与重建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时,在大夏疆域最南端的莽莽群山之中,另一场无声却同样残酷的战争,正悄然吞噬着追剿赵虺残部的寒渊军前锋。
陈到受命沿湘、漓水道南下追击、威慑赵虺残部,并控制灵渠等要地。
初时,进展颇为顺利。
大军所至,沿途少数与赵贲有瓜葛的豪强、寨堡望风归附,或主动献上赵虺残部过境的情报,或缚了其留下的零星人员请罪。
陈到遵照韩烈“以威慑探查为主,不必强求全歼”的指令,并未深入不毛之地穷追,而是稳扎稳打,在关键隘口、水路设立哨卡,卡死赵虺北返的通道,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深入五岭山区,探查赵虺残部的确切去向。
根据斥候回报和降人供述,赵虺带着赵蟠及不足两千的残兵,丢弃了大部分辎重,狼狈不堪地钻进了骑田岭与萌渚岭之间,那片被称为“百越墟”的原始山林。
那里是后世湘、粤、桂、赣交界的南岭腹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自古以来便是百越部族盘踞之地,官府力量难以深入,堪称化外。
陈到麾下副将,以勇猛著称的刘闯,眼见赵虺已成丧家之犬,又闻南方多蛮荒瘴疠,士卒多有畏难之色,便向陈到请命:“都督,赵虺残兵已是惊弓之鸟,惶惶如丧家之犬。未将愿率本部三千精锐,深入百越墟,寻踪追击,定将此獠擒回,献于麾下!免得其逃入闽越深处,遗祸将来!”
陈到久在江南,对南方地理气候有所了解,更知韩烈不欲大军过早深陷南岭的意图,闻言摇头:“刘将军勇气可嘉。然南岭深处,非同小可。非仅山高路险,更有瘴疠毒虫,蛮人莫测。
我军多北人,不耐其水土。赵虺已是穷寇,逼之过急,恐其狗急跳墙,或窜入更险恶之地,或煽动蛮人作乱,反而不美。
我等已控扼要道,使其不得北返,便是大功。暂且屯兵于此,待朝廷旨意,或招抚,或进剿,再做打算。”
刘闯却颇不以为然:“都督过虑了!区区蛮荒之地,些许瘴气,何足道哉?赵虺不过丧胆之犬,正好一鼓擒之,永绝后患!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擒杀赵虺,甘当军法!”
见其执意请战,且帐下亦有部分将领求战心切,陈到思虑再三,又得斥候回报,赵虺残部似乎并未深入太远,只在百越墟边缘一处名为“毒龙谷”的山谷中暂时歇脚,似在收集粮草,并与当地某个小规模越人部族有所接触。
他担心赵虺若真与当地蛮人勾结,站稳脚跟,日后更难清除。
最终,陈到同意了刘闯的请求,但再三叮嘱:“只许率三千精兵,携带向导、解毒药物,以探查、驱赶为主,不可冒进,若遇蛮人,勿轻易启衅,更不得深入不毛。若赵虺远遁,不可穷追,半月为限,无论有无斩获,必须返回!”
刘闯大喜,领命而去。
他精选了三千惯于山地作战、体格强健的老兵,多为南方籍或久在江南的士卒,又重金招募了两名据说熟悉百越墟边缘地带的土著猎人作向导,携带了军中备用的、在江南搜集的一些据说可避瘴气的草药、雄黄、石灰等物,兴致勃勃地开进了莽莽群山。
初时,一切顺利。
山路虽崎岖,但刘闯所部皆为精锐,披荆斩棘,行军速度不慢。
斥候也发现了赵虺残部留下的新鲜踪迹,甚至遭遇了几股掉队的散兵游勇,擒获数人,得知赵虺确实在毒龙谷一带活动,人心惶惶,粮草匮乏。
刘闯信心大增,催促部队加速前进,欲直捣毒龙谷。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诡异而危险。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腥腐朽的奇异气味,闻之令人头昏脑涨。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湿滑,不时有颜色鲜艳、形态怪异的毒虫从落叶中窜出,或是悬挂在头顶枝叶上,令人防不胜防。
蚊蚋成群,嗡嗡作响,被其叮咬,立刻红肿奇痒,甚至化脓。
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瘴气”。
在低洼的河谷、背阴的山坳、死水潭边,常可见到一片片或浓或淡、五彩斑斓的雾气,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向导脸色大变,连连警告:“将军,万万不可靠近!那是瘴母!沾之必病!”有士兵不信邪,或是行军疲惫,靠近水源稍作歇息,吸入那看似无害的薄雾,不久便觉头晕目眩,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打摆子,不过一两日,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带来的草药似乎全无效果。
“避开那些雾气!不准喝生水!水必须煮沸!”刘闯急令,但山中行军,岂能处处避开低洼?又岂能时时生火煮沸所有用水?
非战斗减员,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