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肘处打了两个整齐的补丁。
头发花白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胶布缠得死死的。
周围的人都嫌弃他身上那股酸腐味,离得远远的。
老头却毫不在意,正借着锅炉房昏暗的灯光,如饥似渴地盯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从废纸堆里抢救出来的残页。
隐约还能看到用来包裹机器零件的油渍。
苏云晚本来只想打完水赶紧走。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纸,心口蓦地一跳。
那是全英文的排版。
字体密密麻麻,却很工整。
最顶端隐约可见泰晤士报的残缺报头。
而正文内容,竟然是关于国际贸易结算最新条例的分析!
在这个年代,在西北的列车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老头眉头紧锁,手指在那张纸上颤抖着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似乎被其中一个复杂的术语卡住了。
“Letter……of……Credit……”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单词,发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味。
急得直抓头发,连连咳嗽。
“咳咳咳……这到底是信贷信,还是信用证书……怎么解释都不通啊……”
此时,轮到苏云晚接水了。
开水哗哗流进暖壶,热气蒸腾。
苏云晚盖上壶塞,提起暖壶。
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自身难保,不该管闲事。
但那是知识。
是被这个时代视若敝履,却在她心中重若千钧的知识。
苏云晚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老者,忍着高烧带来的眩晕,朱唇轻启。
“LetterofCredit。”
她声音因病虚弱,发音却异常清晰标准。
那是纯正的伦敦腔,优雅圆润,每个音节都恰到好处。
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错愕。
苏云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残页上,淡淡开口:
“简称LC。中文译作信用证。”
“是指银行有条件保证付款的证书,是国际贸易中最主要的结算方式。”
“不是信贷信,也不是简单的信用证书。”
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的年轻女子。
在这个遍地是文盲,连ABCD都认不全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