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是路边倒影里的自己。
胡子拉碴,满脸油光,那件引以为傲的将校呢大衣,此刻像块烂抹布挂在身上,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脚下还踩着一滩脏水。
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这对比,比西北最毒的日头还刺眼。
火辣辣地烧着霍战的脸。
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云晚”,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难听的,像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羞耻。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一下子把他整个人都吞了。
他霍战这辈子上刀山下火海,流血断骨都没低过头。
可看着车漆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倒影,他怕了。
他现在这副尊容冲上去,苏云晚会怎么看他?
那个姓宋的会怎么看他?
像看一个小丑?
还是一摊她好不容易才甩掉,现在又黏上来的烂泥?
霍战握紧的拳头在身侧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
他迈出去的那只脚,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缩了回来。
身体本能地往后退,退回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仿佛只要躲进黑暗,就能掩盖这一身的狼狈和不堪。
台阶上,宋清洲拉开车门。
手掌很自然地护在门框顶端,做了个标准的防碰头动作。
“小心。”
苏云晚微微一笑,弯腰上车。
就在宋清洲准备关门前,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车顶,向街道对面那片漆黑的墙根扫了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也很淡漠。
就像扫过路边一堆没人清理的积雪。
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桶。
随即,他收回视线,自己也坐进了车里。
“砰。”
车门关上了。
那一声闷响,把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红旗车缓缓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白色尾气。
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喷了霍战一脸。
车轮碾过柏油路,不带一丝留恋,扬长而去。
霍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股呛人的尾气慢慢散尽。
终于,他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红砖墙根滑落,颓然蹲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插入那头板结油腻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绝望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