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更重了,涩得她舌根发紧。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木棍点地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
门帘被掀开了,任怀绪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的袖子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臂上那些红色的疹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涂药的时候蹭的,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风吹得微微地颤。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儿——
不是那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而是那种刺鼻的、霸道的、像是要把什么从皮肉里逼出来的味道。
“叔父,”她放下茶碗,站起来,“我今日带来了一些预防换季风邪的方子,想来对您这疹子应也有好处,喝了能舒服些。”
任怀绪连忙摆手:“姑娘对我和秀娘实在是太过于周到,处处都为我们考虑到了,实在是让我……”
“叔父别这么说。”
姜清越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在脸上挂得很稳,可她自己知道,那笑是用了力气的,像一个人站在摇晃的船上,拼命稳住身子。
“这些年来秦家对叔父多有亏欠,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在这些小事上面下下功夫而已了。”
话音刚落,灶房里传来一阵响动——是锅盖掀开的声音,热气“噗”地一下冲出来,锅盖被搁在灶台上的闷响,然后是瓷碗碰灶台的清脆声。
任怀绪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姜清越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脸先是僵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然后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灶房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喜,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怕。
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秘密被人撞破了,第一反应不是去补救,而是去确认那个人看到了多少。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往灶房那边走,又生生停住了。
他的手攥住了手里的木棍,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急促地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了。
姜清越的心沉了下去。
典儿端着药从灶房里出来了。
小姑娘走得稳稳的,两只手捧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细细的白烟。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门槛,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院子里,抬起头,笑盈盈地喊了一声:“任叔父,药好了!”
任怀绪看着典儿的脸。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可那两秒钟里,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她捧着碗的手,看她脸上的笑容,看她的眼神。
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典儿在灶房里看到了什么。
可惜,典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表情。
她只是笑着,端着一碗药,像她每一次给自家小姐端茶倒水的时候一样,天真烂漫的,什么心事都没有。
任怀绪的目光软了下来。那只攥着木棍的手松开了,指节上的白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可姜清越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