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他伸手接过药碗,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带着笑,“谢谢典儿姑娘。”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黑褐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药渣,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碗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药很苦——姜清越知道那药很苦,她开的方子里有黄连和黄柏,苦得能让人皱眉头。
可任怀绪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像是那苦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姑娘的医术真是没得说,”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这药闻着就安心。”
姜清越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心里头像有一根针在慢慢地扎。
他知道那药不是给秀娘的吗?他知道她看到那些药包了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她只是在灶房里煎了一碗新的药,仅此而已。
“叔父客气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药连喝三天,疹子应该能退下去。若是还不好,我再来看看。”
“好好好,”任怀绪连声应着,把那碗药又喝了两口,搁在石桌上,搓了搓手,“姑娘坐下再喝杯茶?我去烧壶热的。”
“不了,”姜清越摇摇头,“府里还有事,我该回去了。叔父别忙了。”
她站起来,任怀绪也跟着站起来,拄着棍子送她到门口。
典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了的药箱,步子轻快的,像一只不知愁的小鸟。
“姑娘慢走,”任怀绪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在半空,像是在跟她挥手,又像是在遮挡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下回再来,秀娘说了,要给姑娘做她拿手的红豆糕。”
姜清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回过头,笑了笑,“我等婶娘的红豆糕。”
她转身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任怀绪还在身后看着,她不能露出任何异样。她走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它已经开始发芽了,枝头冒出几点鹅黄的嫩芽,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
她走过李婶家的门口,李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她走过巷口那堵斑驳的墙,墙根下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她上了车,典儿也跟着爬上来,坐在她对面。
“小姐,”典儿小声说,“任叔父身上的药酒味儿好冲啊。”
姜清越没有接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重复着,重复着,不知疲倦。
“小姐,您不舒服吗?”典儿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没有,”姜清越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有点累了。”
她没有告诉典儿灶房里的那些药包。没有告诉典儿任怀绪方才脸色变化的那一瞬间。没有告诉典儿她心里的那根针。
她把那些东西都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平静盖住,像盖住一盆还在烧的炭火,表面上灰了,底下的红还在。
马车驶过几条街,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大了。典儿掀开车帘往外看,忽然“呀”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