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戳破了他的梦。
那个他用了不知道多少时日、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梦——那个有秀娘在的、秀娘会做包子、会买菜、会抓药、会绣荷包的梦——
她把它戳破了。
就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吹得鼓鼓的气球,“啪”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她不该来的。
不。
她该来的。
她必须来。
不是因为她要拆穿他,而是因为——那声叹息太沉了,太重了,一个人背了这么久,该有人替他分担一些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任叔父,”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声音轻轻的,稳稳的,“我知道婶娘已经不在了。”
空气凝固了。
任怀绪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支撑了他很久的东西忽然断裂了一般。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根木棍,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棵树,像一块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
油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灯油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根木棍,指节白得像骨头,像是只要松开那根棍子,他就会整个人塌下去,塌成一堆再也扶不起来的碎片。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那抖从下巴蔓延到两颊,从两颊蔓延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着,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已经干透了的叶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被掏空了砖芯的墙,外面看着还是墙的样子,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了。
油灯在他手里晃了又晃,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晃动的圆圈,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原地打着转,找不到出口。
“任叔父,我都知道了。”
姜清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提孙大夫的事。没有提那些从未拆封的药包。没有提那双孤零零的筷子。没有提影三在墙头上看到的那些画面——他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对着空气笑。
那些东西太沉了,她不能一下子全倒出来,会压垮他的。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像拆一件织得很密的毛衣,找到那根线头,轻轻地、慢慢地往外拉。
任怀绪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呃”,又像是“啊”,——像是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挤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否认,没有承认,只是一个声音。
可就是这个没有任何意思的声音,让姜清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叔父,”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扶住他,又像是想握住他的手,可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您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谁说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