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怀绪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种不大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一种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强行叫醒之后的那种茫然和抗拒。
他没有看姜清越,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看着绳子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像冰面上的雪被春天的阳光照了一下,开始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融化。
“她在家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一直在。她就是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说了今天要回来的,说了要给我做红豆糕的,说了要给我绣荷包的……她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过。从来没有。”
他说“从来没有”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个“有”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像是在翻越一道很高的墙,翻过去之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枫叶,又像被火烤过的铁,烫得人心口发紧。
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死死地瞪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瞪着那个在风里无声无息地飘着的东西,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等它告诉他——他说的都是真的,秀娘还在,她没有走,她只是出去买菜了,买完菜就回来了,回来了就会系上围裙,走进灶房,点火,和面,剁馅,给他做一锅热腾腾的包子。
姜清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瞪着晾衣绳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胡茬在微微地颤抖,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凉凉的。
燕隐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她挡着身后的夜风和黑暗。
他的目光落在任怀绪身上,沉稳的,平静的,可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深渊之后,知道那个深渊自己也可能掉进去的那种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上头翻过来,带着老槐花最后的甜香。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在绳子上飘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无声地、温柔地、不知疲倦地晃着。
灶房里的火光暗了一些,灶膛里的柴火快要燃尽了,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一颗细小的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任怀绪忽然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面朝堂屋的方向。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那张旧方桌的轮廓,和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
他没有看姜清越,也没有看燕隐野,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堂屋。
“她真的在,”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们看不见她,可我看见。她每天都在。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在灶房里烧水。
我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择菜,缝衣裳,跟我说话。
她说她冷,我就给她添一件衣裳。
她说她渴,我就给她倒一碗水。
她说她想去街上走走,我就扶着她在巷子里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在老槐树底下歇一会儿,她靠着我的肩膀,我搂着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