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走得稳稳的,像是绣花的人有着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她想象着秀娘坐在床上,就着窗口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绣着这些花花草草。
她一定绣得很慢,因为她病着,没有力气。
可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想在她还能动的时候,多给他留下一些东西。
多留一只荷包,他就能多戴几年。
多绣一块帕子,他就能多用几年。
任怀绪又拿起了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没来得及绣完。”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一丝极细极小的、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的裂缝。
“她说要绣一朵牡丹给我,牡丹富贵,吉利。她绣了一半,说累了,歇一会儿再绣。她歇了……她歇了很久。”
他把荷包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声叹息,在姜清越的脑海里,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镯子里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里——
从她看见了床上那个人、看见了任怀绪坐在床沿上掖被角的那一刻起,就从她自己的心里响了起来。
那是秀娘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声叹息。
在她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在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走了的时候,她看着守在她床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为了她跟家族决裂的男人,那个在她病重时学会了洗衣服、做饭、做包子、做红豆糕的男人,那个握着她枯瘦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掉、可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的男人——
她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不舍,有心疼,有担心,有放不下。
她放不下他。
她怕她走了之后,他会一个人待在这个院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她怕他学会了所有她会的本事,却学不会没有她怎么活下去。
她怕那声叹息变成一辈子的叹息,永远不停,永远不散。
所以那声叹息留了下来。
不是为了吓人,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等一个人来。等一个能看得到它、听得到它、愿意替它解开这个结的人来。
姜清越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绣着兰草的荷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兰草的花瓣上,把那些细细的丝线洇湿了,洇深了,像清晨的露水落在了真正的兰草上。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任怀绪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回秀娘的枕边,放得很轻,很稳。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了裂口的、学会了做包子、做红豆糕、洗衣服、缝衣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