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那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她说,我做的包子,比她做的好吃。”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涌出来的,是溢出来的——像是眼眶里装得太满了,装不下了,就自己溢了出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秀娘的被子上,落在那只绣了一半的牡丹花上。
“她骗我,”他哭着笑了,“她做的包子,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她这辈子,从来没骗过我。就这一句。就这一句骗了我。”
姜清越蹲下来,蹲在任怀绪面前,握住了他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
“叔父,”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稳,“婶娘没有骗您。”
任怀绪抬起头,看着她。
“您做的包子,真的很好吃。”
姜清越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在笑。
“我吃过。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吃过。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婶娘没有骗您。您做的包子,真的很好吃。”
任怀绪抬起头,看着她,泪眼模糊中,那张年轻的脸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一盏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底,头顶上有一小片天,有人趴在坑沿上,把手伸下来,他够不着,可他看见了那只手。
姜清越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能感觉到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地发着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风不大,可它就是要落下来了。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那样握着他,让他感觉到有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走,没有躲。
她没有用那种“你疯了吧”的眼神看他。
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包裹着他骨节粗大、布满裂口的指节,像一层薄薄的棉被,盖在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枝上。
过了很久,任怀绪的手渐渐不抖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白净纤细,一只粗糙黢黑——像两条从完全不同的源头发源的河流,在这个春末的夜里,在这间弥漫着燃香和药酒气息的小屋里,意外地汇合了。
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反握住她,他只是让它们放在那里,像两块被水冲到同一片沙滩上的石头,安安静静地挨着,谁也不说话。
姜清越抬起头,看着任怀绪那张被泪水和岁月共同雕刻过的脸。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可那股酸涩还堵在鼻子里,让她的声音带了一点瓮瓮的鼻音。
“叔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和温度。
“您知道我是怎么找到您家的吗?”
任怀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她。
“是祖母告诉我的。”
姜清越说,“她说父亲生前有位旧部,姓任,叫任怀绪,曾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她说这些年府里虽然和您有节礼往来,却从未有人亲自来看望过。她说,你该替父亲去探望探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我只是想替父亲做一件他本该做的事,替秦家还一份欠了几十年的恩情。可我从踏进这个院子的第一步起,就听到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