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
他也不催,只静静看着我。
我伸手,指尖触到信封粗糙的质感。里面是一叠照片。第一张,是我们初遇那天,在档案室。我踮脚去够高处的卷宗,他伸手托住摇晃的梯子,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片背面,一行小字:“2019。12。03,林晚,你抓到了第一只蝴蝶。”
第二张,是去年春天,我们在植物园。我蹲着拍一朵蒲公英,他站在我身后,弯腰凑近镜头,手指虚虚搭在我肩头。照片边缘,有他指甲盖大小的指纹印渍。
第三张……我翻不动了。
照片里,是我熟睡的侧脸。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蜂蜜水,杯沿印着我的唇膏印。拍摄角度,来自天花板角落——那是他卧室的智能摄像头。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视线。他眼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晚晚,你查我的时候,我也在查你。你删掉的每一条搜索记录,你反复修改的每一封邮件草稿,你深夜站在浴室镜子前,用口红写的那句‘不能信’……我都看见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我喉咙发紧:“什么?”
“我查到的,全是真话。”他直视着我,一字一顿,“你恨我,是因为你爱我。你揭发我,是因为你无法原谅自己竟如此爱我。林晚,你拼尽全力想证明我不值得,可你心里清楚——你爱的那个沈砚,从来就不存在。那只是你投射在空镜子里的幻影。”
我攥紧照片,纸角割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真实,像卸下了万斤重担:“所以,我认罪。”
我愣住。
“全部。”他补充,“洗钱,行贿,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包括沈珩的事。证据链,我补全了。所有境外账户的密钥,所有经手人的联络方式,所有未公开的转账凭证扫描件,都在今天早上,由我的律师移交给了陈组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渗血的手上:“疼吗?”
我摇头。
“那就好。”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林晚,你赢了。你用最痛的方式,杀死了你爱的那个人。现在,你可以安心做你的证人了。”
门被敲响。赵薇的声音传来:“时间到了。”
沈砚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那杯蜂蜜水……我放了褪黑素。剂量很小,只够让你睡得沉些。因为每次你睡着,眉头才会舒展。我想多看看那样的你。”
门开了。他走出去,背影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叠照片。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我慢慢松开手,任照片滑落桌面。最上面一张,是我熟睡的脸。唇膏印在杯沿,像一滴未干的血。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因为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从未试图说服我收回证词。他只是用最后的坦白,为我亲手埋葬的爱情,献上最庄重的祭奠。
而我,连悲伤的资格,都被这庄重剥夺。
庭审当天,我坐在证人席上。
沈砚坐在被告席,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装,头发修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全程没看我,只专注听着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当念到“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时,他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我的证词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陈述他如何利用心理评估报告,为涉案人员伪造“急性应激障碍”诊断,规避刑事责任;如何在我发现疑点后,以“保护你”为由,将我软禁于云栖山别墅,并在我每日饮用的蜂蜜水中添加低剂量苯二氮卓类药物,导致我出现短期记忆障碍与定向力紊乱;如何在我被迫签署虚假离职协议后,亲手将一支含氯硝西泮的安瓿推至我手边,说:“晚晚,你太累了,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说到此处,旁听席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我听见后排有人低声啜泣。
沈砚依旧没看我。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喉结滚动。那动作,和三年前在档案室递给我豆浆时,一模一样。
公诉人出示关键证据:U盘原始数据、云栖山别墅区土地权属变更公证文书、恒丰国际私人银行的跨境转账流水、以及,沈砚亲笔签署的《认罪认罚具结书》。
法官询问:“被告人沈砚,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及罪名,是否认罪?”
沈砚站起身,脊背笔直。他看向审判长,声音清晰平稳:“认罪。全部指控,均属实。”
全场寂静。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证人席。不是愤怒,不是怨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但我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