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大太监呈上来的玄铁令牌和虎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当真在满朝文武面前,主动交了兵权?”皇帝拨弄着沉香念珠,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回陛下,千真万确。”大太监低着头,“裴大人连辩解都没有,交出兵权后,只求长安伯能入土为安。至于左都御史赵大人……被裴夫人抛出的贪腐账本吓破了胆,如今正跪在午门外请罪呢。”
皇帝冷笑一声:“赵廉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传旨,将赵廉革职查办,打入诏狱。”
他摩挲着那半块虎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裴知晦这把长了倒刺的刀,自己把倒刺拔了。
没有了兵权,裴知晦就算有内阁大学士的头衔,也不过是个没牙的老虎,翻不起大浪了。
“既然他这么识趣,朕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皇帝将虎符扔在御案上,“传旨,追封长安伯裴知晁为镇国公,配享太庙,赐九鼎八簋,以国公之礼下葬!”
三日后,镇国公出殡。
京城万人空巷。漫天飞雪中,裴知晦一身斩衰麻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椁被送入皇陵陪葬的陵寝。
尘埃落定。
一场滔天大祸,在沈琼琚的底牌和裴知晦的退让中,化解于无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朝堂的格局,已经彻底洗牌。魏党虽灭,裴知晦却也失去了最锋利的爪牙。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鬣狗,正流着口水,死死盯着裴家这块肥肉。
风雪未停,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深夜,府府,主院正屋。
灵堂已经撤去,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纸灰味和令人窒息的悲怆。
沈琼琚坐在拔步床边,面前的紫檀木案上,堆放着裴知晁的遗物。一把断了弦的硬弓,半张被火药熏黑的银色面具,还有几本密密麻麻画满兵器图纸的册子。
她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半张面具。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玉泉山爆炸那一刻,他用脊背挡住漫天烈火的画面。
“走好……”沈琼琚喃喃出声,眼泪无声地砸在面具上。
这半个多月来,她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应付言官、震慑朝堂、操持丧仪。如今一切尘埃落定,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被抽空。
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伴随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
沈琼琚脸色惨白,猛地捂住胸口,想要站起身去拿茶盏,双腿却软得像是一摊泥。
“砰!”
茶盏被扫落,摔得粉碎。沈琼琚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琼琚!”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裴知晦大步跨入。他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脱,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沈琼琚即将摔在碎瓷片上的瞬间,将她死死捞进怀里。
“琼琚!你醒醒!”裴知晦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怀里的女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裴知晦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极度恐惧,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裴安!去太医院!”裴知晦抱着沈琼琚,向屋外喊道。
半个时辰后。
太医院院判穿着单薄的里衣,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暗探像提小鸡一样,硬生生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连滚带爬地推进了裴府的正屋。
院判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搭上沈琼琚的脉搏。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裴知晦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院判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脉搏上反复确认了三次,这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过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恭喜裴大人!贺喜裴大人!”院判声音发颤,“夫人并非生病,而是……而是有喜了!从脉象上看,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只是连日来悲痛过度,加上劳神伤身,气血两亏,这才导致晕厥。老臣开几副安胎药,静养数月,便无大碍!”